2019年8月20日,林昭接到第一个警告。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老刘家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个字——“死”。
老刘住在浦东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楼道的监控在三天前“恰好”坏了。老刘的老伴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当场吓得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林昭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刘叔。”林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老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林总,我老伴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但我知道,这是冲我来的。是因为我在帮你做事。”
“刘叔,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老刘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这是我今天早上在门缝里发现的。”
林昭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署名:
“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命就没了。”
林昭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刘叔,从今天开始,你和阿姨搬到酒店住。费用我来出。”林昭站起来,“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
老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昭出了医院,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
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
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周明远不是在吓唬他。那个“死”字,是真的会变成现实的。
就像母亲的车祸。
就像那个司机的车祸。
就像所有挡在周明远路上的人,最终都会“意外”地消失。
林昭的手机响了。
是阿鬼。
“林总,有人在跟踪我。”阿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出奇地平静,“昨天晚上,我网吧门口停了一辆没牌照的黑色商务车。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那辆车还在。”
“你确定是跟踪?”
“确定。因为我一出门,车就发动了。我拐了三个弯,它都跟着。”阿鬼说,“不过我把它甩了。我走的是消防通道,车的宽度进不去。”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老刘,阿鬼,下一个是谁?
陆青禾?
还是他自己?
“阿鬼,你听我说。”林昭的声音很冷静,“从现在开始,你搬到金茂大厦来住。55楼有一间办公室可以改造成临时宿舍。你的家人也一起搬过来。”
“林总,我那网吧——”
“网吧我让人看着。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阿鬼说,“但我有个要求。”
“说。”
“给我配把枪。”
林昭闭了一下眼。
“我弄不到枪。”
“你能。”阿鬼说,“陆青禾能。”
林昭挂了电话,打给陆青禾。
“陆青禾,你在哪?”
“在公司。”陆青禾的声音有些疲惫,“怎么了?”
“有人跟踪老刘和阿鬼。老刘家门口被人喷了字。”林昭说,“我需要你帮阿鬼弄一把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陆青禾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出门必须有人陪着。”陆青禾的语气不容置疑,“林昭,如果你出了事,我们所有人就都白干了。”
林昭想说“不用那么紧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陆青禾说得对。
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陈锐和周明远就会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老刘、阿鬼、陆青禾,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身后有信任他的人。
有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好。”林昭说,“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林昭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玥发了一条消息:
“陈锐最近和周明远的联系频率有没有变化?”
沈玥的回复来得很快:
“有。从上周开始,他们每天通两次电话。陈锐最近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摔东西。”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已经有了判断——
陈锐在恐慌。
人在恐慌的时候,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而不理智的事情,往往会留下更多的破绽。
8月22日,周四晚上。
林昭在金茂大厦55楼加班。阿鬼在隔壁房间安装监控设备,老刘在医院陪老伴,陆青禾回香港处理家事。
整层楼只有林昭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准备提交给王建国律师的证据材料。华远地产的财务数据、周氏资本的资金流向、阿鬼追踪到的那些关联账户——所有的证据都被整理成一个逻辑链条清晰的文件包。
就差最后一份了。
那份签名页——陈锐、周明远、赵志成三人签字的认罪书。
林昭把签名页扫描件打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时间接近午夜。
大楼里的中央空调自动切换成了节能模式,出风口的声音变小了,周围更加安静。
然后林昭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电梯到了。
55楼是顶层,这个时间来的人,只可能是找他。
但林昭没有约任何人。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无声地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从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走廊里的灯亮着,电梯门开着,空无一人。
有人在按了55楼之后,从电梯里出来了,但故意躲在了林昭看不到的地方。
林昭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阿鬼发了两个字:
“有人。”
阿鬼秒回:
“别动,我过来了。”
林昭把手机调成静音,蹲在办公桌后面,屏住呼吸。
办公室的门没有反锁。
他从来不在公司反锁门,因为他觉得这是公共空间。
但现在,这个习惯可能会要他的命。
脚步声。
很轻,但林昭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正在走廊里缓缓移动。他们不知道林昭在哪间办公室,所以在挨个推门。
第一间,推开了。
没人。
第二间。
没人。
第三间。
是林昭的办公室。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林昭的手攥紧了桌腿。
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来,在办公室里晃了一圈。光束从林昭头顶划过,差一点就照到了他。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再找。”另一个声音,“周总说了,今天必须找到那份文件。”
林昭听到脚步声往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手在发抖,但脑子出奇地清醒。
他在想——如果他现在站起来,会发生什么?他会被打一顿,也许会被杀了。但杀了他之后,这两个人会说“林总深夜加班,意外坠楼”。
和母亲的死,一样的剧本。
就在林昭准备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至少让自己死得体面一点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阿鬼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林总!楼下咖啡机坏了,我给买了杯——咦,谁把灯关了?”
手电筒的光束瞬间熄灭了。
林昭听到了两个人快速离开的声音——脚步声急促,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
他们走了楼梯。
阿鬼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林总!”阿鬼蹲下来,看着躲在桌后的林昭,“你没事吧?”
林昭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没事。”他说,“你怎么来的?”
“电梯太慢,我跑了21层楼梯。”阿鬼喘着粗气,“看到我发的定位了吗?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在电梯间里装摄像头,看到两个男人上了55楼,手里拿着——”
他顿了顿。
“拿着电击器。”
林昭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那头的楼梯间。
门还在微微晃动。
“他们走了吗?”阿鬼问。
“走了。”林昭说,“但他们还会回来的。”
阿鬼看着林昭,欲言又止。
“林总,报警吧。”
“报警说什么?说有人拿着电击器来找我,但没找到?警察能做什么?”林昭苦笑了一下,“这种案子,没有伤亡,警察不会立案的。”
“那怎么办?”
林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生,深夜打扰,抱歉。”
电话那头,陆振邦的声音很清醒,像是还没睡:“出事了?”
“周明远派人来找我了。”
沉默。
“你受伤了吗?”
“没有。但我的人被跟踪了,我家人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又是沉默。
然后陆振邦说了一句让林昭意想不到的话:
“林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查得太深,而是你查得还不够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里握着的那份证据,不是你的护身符,而是你的催命符。”陆振邦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因为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人比你更不想让它们曝光。而那三个人——周明远、陈锐、赵志成——在那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
“你要对付的,不是周明远。周明远只是一条狗。狗后面有主人,主人后面还有牵着绳子的人。”
林昭的手指冰凉。
“那个人是谁?”
“我告诉不了你。因为我也不确定。”陆振邦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母亲当年之所以停手,不是因为她怕周明远,而是因为她发现了那个真正的主人。”
林昭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能做什么?”他问。
“把证据公开。”陆振邦说,“不是交给律师,是公开。让所有人都看到。当真相变成公共信息的时候,就没有人能杀得死它了。”
林昭沉默了十秒。
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浦东的夜色璀璨,万千灯火中,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谢谢陆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林昭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然后他转身,走向阿鬼:“帮我做一个东西——一个自动发布系统。我上传一份文件,设定好时间,到了那个时间,文件会自动发布到二十个不同的平台。任何人都删不掉。”
阿鬼看着他:“林总,你要发什么?”
林昭看着屏幕上那份签名页——四个签名、三根手指、一个涂掉的名字。
“真相。”
倒计时第1172天。
那个雨夜,他站在68楼的窗前,被推下去,粉身碎骨。
那个雨夜,他重生,带着两年的记忆和满腔的恨意。
那个雨夜,他以为他恨的是陈锐,是沈玥,是周明远。
但就在今晚,他终于知道——
他恨错了人。
或者说,他只恨对了棋子。
那个下棋的人,还站在黑暗中,等着看他粉身碎骨。
林昭拿起手机,打给陆青禾。
“陆青禾,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去陆家老宅的地下保险柜里,取出我妈留下的原始U盘。”
“然后呢?”
“然后带到上海来,我们找个公证处,当着公证员的面打开。”
“林昭,你终于决定公开了?”
“对。”林昭说,“但不是现在。等他们再动一次手的时候。”
“为什么?”
林昭看着窗外幽深的夜色,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
“因为只有在他们动手的时候公开,所有人都才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