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15日,凌晨两点,林昭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到的却是沈玥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
“林昭,你能不能来接我?”
林昭坐起来:“你在哪?”
“浦东丽思卡尔顿,1612房。”
“……你不是应该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玥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打我了。”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问“谁”——答案不言自明。
“我二十分钟后到。”林昭挂了电话,穿上衣服出了门。
凌晨的浦东,路上车很少。林昭把车开得很快,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玥是真的被打了,还是在演戏?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沈玥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演戏的女人。
但陆振邦告诉他的那个信息——陈锐在母亲出事前一周见过她——又让林昭觉得,也许沈玥在陈锐那里,一直都只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如果是后者,那沈玥现在来找他,就是走投无路之后的投诚。
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林昭到了酒店,敲开1612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沈玥的半张脸。她的左脸肿得厉害,眼眶青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穿着一件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刚洗过澡。
林昭走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的灯开着,地板上扔着一条沾了血的毛巾,茶几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
“他打你哪里了?”林昭问。
沈玥撩起浴袍的袖子——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瘀伤,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红,新旧交叠,看起来不是第一次了。
“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沈玥坐在床边,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每次他喝醉了,或者事情不顺心,就会动手。以前他打的是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今天是第一次打脸。”
林昭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
“你偷东西被他发现了?”
“嗯。”沈玥点了点头,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昭,“你要的签名页。我从他保险柜里偷出来的。他今天下午发现少了东西,调了监控,看到了我。”
林昭接过来,展开。
这是一份2009年的会议纪要的签名页,上面有四个人的手写签名——周明远、陈锐、阳婉宁,还有一个名字被黑笔涂掉了。
但林昭注意到,涂掉那个名字用的黑笔,和文件上其他地方的笔迹不是一个年代的。黑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而其他地方的墨水依然很新鲜。
说明这不是原始文件上涂的,是后来有人加了这一笔。
涂掉那个名字的人,不想让那个名字被看到。
林昭把签名页收好,放进内袋。
“沈玥,”他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你为什么帮我?”
沈玥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因为我想活着。”她说,“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着,活在一个人的拳头底下,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恐惧里。我想真的活着。”
“你会活着。”林昭说,“但你要配合我作证。等到了法庭上,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沈玥沉默了。
“陈锐会坐牢。”沈玥的声音很轻,“我也可能会。”
“你主动配合、提供证据,可以从轻处理。三年以内,甚至缓刑。”林昭说,“但如果你不配合,陈锐一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你身上。你信不信?”
沈玥苦笑了一下:“我信。他就是这样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黄浦江上的游船已经停了,只有零星的货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
“林昭,”沈玥突然开口,“你恨我吗?”
林昭看着她。
恨吗?
前世,他恨这个女人恨到骨髓里。但这一世,当他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的女人,他突然觉得,恨她,不值得。
不是原谅了她。
是不值得。
真正该恨的人,是陈锐,是周明远,是那些涂掉名字、隐藏在黑暗里的势力。
沈玥,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打碎了的、被丢弃的棋子。
“我不恨你。”林昭说,“但我也不相信你。”
沈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哭得很压抑。
林昭没有去安慰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今晚住这里,明天我让人给你找一个新的住处。陈锐那边,你不要再回去了。”
沈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如果找我怎么办?”
“他不会找你。”林昭说,“因为他现在自身难保。”
门关上了。
走廊里,林昭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阿鬼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沈玥过去三个月的医疗记录,尤其是急诊和外伤相关的。”
如果沈玥说的是真的,那她应该去看过医生。
如果没有——
那就证明这一切都是演戏。
凌晨三点,林昭回到酒店,睡不着。
他坐在窗前,看着浦东的夜景,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沈玥投诚了。
签名页拿到了。
下一步,就是把这些证据交给律师,正式启动刑事诉讼。
但王建国律师说过,要定陈锐和周明远的罪,光有间接证据不够,还需要一份直接证据——一份能证明他们直接参与财务造假的书面文件。
签名页虽然是直接的,但它只能证明陈锐在场,不能证明他参与造假。
林昭需要的东西,比这个更致命。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那份会议记录的电子版,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眼睛停住了。
这一页是“华远地产2008年实际亏损明细”,上面列出了当年亏损的十二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有具体的金额和负责人签名。
负责人的签名栏里,有三个名字:
周明远。
陈锐。
赵志成。
下面是阳婉宁的签字和日期:2009年8月13日。
这一页,不是会议记录,是“认罪书”。
周明远、陈锐、赵志成三个人,在这份文件上亲笔签名,承认了他们2008年的财务造假行为。
而阳婉宁的签字,是作为审计负责人,确认了这份明细的真实性。
也就是说,这份文件,是一份完整的、由所有当事人签字确认的造假证据。
林昭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母亲留下的、最致命的武器。
这份文件一旦公开,周明远、陈锐、赵志成的遗产管理人,全部都会被钉死。
林昭把这一页单独保存,加密,备份了五个地方——云端、U盘、老宅的地下室、陆青禾的保险箱,还有一个发到了王建国律师的加密邮箱。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他想起了母亲的遗言。
“证据我留下了,但不是为了让你复仇。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然后离那些人远远的。”
妈,对不起。
我做不到离得远远的。
因为那些人,不会让我离得远远的。
所以,我只能把他们送进去。
早上八点,林昭到了金茂大厦55楼。
阿鬼已经在了,眼眶发黑,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但他在笑,笑得像个捡到钱的孩子。
“林总,我在盛达国际的资金流里发现了这个。”阿鬼把电脑屏幕转向林昭,“您看这个账户——从2015年到2019年,平均每个月有一笔固定金额的资金转入,来源不明,金额从五百万到两千万不等。”
林昭凑近了看:“这些钱转到哪去了?”
“转到了一个叫‘阳光基金会’的账户。”阿鬼推了推眼镜,“但这个阳光基金会,不是普通的慈善机构。它的法人代表是——”阿鬼点开下一页,“吴建国。”
“吴建国是谁?”
“您没听过这个名字很正常,因为这个名字在公开信息里很少出现。”阿鬼滑动鼠标,“但我查到了他的另一个身份——某位退休高官的女婿。”
办公室安静了。
林昭盯着屏幕上“吴建国”三个字,脑子里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母亲签名页上被涂掉的那个名字。
赵志成背后“更大的势力”。
陆振邦欲言又止的警告。
周明远说的“有些事情,查得太深,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经济案件。
这是一张牵扯到权力、金钱、人命的巨大的网。
“阿鬼,”林昭的声音很低,“这个阳光基金会的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人查到了。”
“删掉。”
阿鬼愣了一下:“林总?”
“我说删掉。”林昭看着阿鬼的眼睛,“这件事,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阿鬼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傻子,他明白林昭在说什么。
“好。”阿鬼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删了。”
林昭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
阳光从东方照进来,整个浦东都亮了。
但他知道,有些角落,阳光永远照不进去。
而那些角落里的黑暗,正在慢慢向他靠近。
倒计时第1175天。
林昭第一次觉得,他可能真的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但已经来不及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