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日,香港深水湾高尔夫球场。
林昭穿着借来的高尔夫球衣,站在发球台上,手里握着租来的球杆,看着眼前蜿蜒的球道和远处蔚蓝的海面。阳光很好,海风很轻,如果不是即将面对香港商界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这应该是一个很舒服的上午。
“林先生,陆老先生请您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走过来,带着林昭沿着球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林昭看到了陆振邦。
八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球衫,身材清瘦,背脊挺得笔直。他正站在球道上,手里的球杆挥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稳稳落在果岭边缘。
“好球!”旁边的球童鼓掌。
陆振邦转过身,看到了林昭。
那是一张被岁月雕刻过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锋芒毕露,而是一种经历过一切之后的通透。
“林昭?”陆振邦把球杆递给球童,走过来,“青禾跟我说你很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
“陆老先生好。”林昭微微欠身。
“不要叫陆老先生,听着像叫死人。”陆振邦摆摆手,“叫我陆生就好。香港人都这么叫我。”
“陆生。”
“嗯。”陆振邦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会打球吗?”
“打过几次,不太会。”
“不会就学。”陆振邦从球童手里拿过另一支球杆,递给林昭,“来,打一杆。”
林昭接过球杆,站上发球台。
他确实不太会打高尔夫,前世他只陪客户打过几次,每次都是敷衍了事。但此刻,在陆振邦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挥杆——
球飞了出去,歪歪扭扭地落在右边的长草区,距离不到两百码。
陆振邦看着球的落点,笑了笑:“需要练。”
“我更适合练拳击。”林昭说。
陆振邦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变得更深了:“拳击?你想打谁?”
“谁挡我的路,就打谁。”
两个人沿着球道往前走,保镖们远远地跟在后面,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青禾跟我说了你在上海做的事。”陆振邦的声音不紧不慢,“全仓买入讯科科技,和陈锐翻脸,成立新公司。你的动作很快,但有些草率。”
“陆生觉得哪里草率?”
“你太早暴露了自己的意图。”陆振邦停下来,看着林昭,“你把底牌亮得太早了。陈锐知道你和他翻脸,周明远知道你在查他,现在连我都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林昭沉默了两秒。
“我不需要隐藏意图。因为我的意图很简单——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把害我的人送进去。”林昭说,“至于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陆振邦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你知道我和周明远是什么关系吗?”陆振邦突然问。
“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我和周明远没有合作关系。”陆振邦说,“但他欠我一个人情。五年前,他在一笔交易上出了问题,是我帮他平的账。所以他有事的时候,会来问我一句‘陆生怎么看’。”
“那您怎么看?”
陆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球道边的一棵大树下,在树荫里站定。
“周明远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但没有底线。”陆振邦说,“这种人能成事,但迟早会出事。我帮他,不是因为欣赏他,是因为他还欠我的人情没还完。”
说到这里,陆振邦转过身,看着林昭。
“但你和周明远不一样。你没有他的狠,但你有他没有的东西。”
“什么?”
“道义。”陆振邦说,“青禾跟我讲了你的故事。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在商场上,讲道义的人,往往活不长。”
林昭知道陆振邦说的是实话。
因为前世,他就是那个“讲道义的人”,然后死了。
“陆生,我不是来讲道义的。”林昭说,“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陆振邦笑了,“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手里只有七千多万,要和我一个两千亿家族谈合作?林昭,你觉得你凭什么?”
林昭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陆振邦。
“凭我知道未来一年会发生什么。”
陆振邦接过纸,展开,低头看。
上面是林昭手写的十二个时间点和对应的事件——
2019年8月:泰国汇市崩盘,东南亚金融危机。
2019年9月:华远地产定增完成,股价短暂反弹后继续下跌。
2019年10月:中美贸易谈判出现转机,A股大涨。
2019年11月:讯科科技财务造假案真相大白,股价重回10港元以上。
2020年1月:周氏资本开始大规模撤出大陆市场。
陆振邦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表情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纸折好,没有还给林昭。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不能说。”林昭说,“但您可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验证。如果我说对了八条以上,我们再谈合作。如果说错了——”
“说错了,你就不用再来见我了。”陆振邦接过话头,“但如果都说对了呢?”
“那我要陆家在我和周明远之间,选择站我这边。”
陆振邦沉默了很久。
远处,球童和保镖们站成一排,安静地等着。海风吹过来,吹动了陆振邦花白的头发。
“好。”陆振邦终于开口了,“我等着看。”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昭,你母亲当年是我很欣赏的审计师。她出事的时候,我让人查过。”
林昭的心跳加速了:“您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她出事前一周,见过一个人。”陆振邦转过身,看着林昭的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人,你也很熟悉。”
“谁?”
“陈锐。”
林昭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陈锐。
在母亲出事前一周,见过陈锐。
这不是巧合。
“但这件事没有证据,只有一个司机的证词。”陆振邦说,“而且那个司机后来也出事了——车祸,和你母亲一样的死法。”
林昭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球杆。
风吹过来,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整个人都在燃烧。
“谢谢陆生告诉我这些。”林昭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客气。”陆振邦重新迈开步子,“走了,打完这十八洞。你请客。”
那天上午,林昭陪着陆振邦打完了十八洞。
他输得很惨,但该谈的事情,都谈完了。
下午两点,林昭从香港飞回上海。
飞机上,他一直在想陆振邦说的那句话——母亲出事前一周见过陈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锐不仅仅是周明远的帮凶。
他可能直接参与了那场车祸。
林昭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不能提前暴露。
要让证据说话。
飞机降落的时候,林昭打开手机,看到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从阿鬼:漫游
“林总,华远地产的定增方案通过了。今天上午公告,发行价12.8港元。”
第二条,从老刘:
“林总,陈锐今天上午召开全员大会,宣布重组公司架构。你的CEO权限被大幅削减,现在你只剩下签字权。”
第三条,从沈玥:
“我想好了。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我送进去。”
林昭看完这三条消息,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开始回复。
第一条,给阿鬼:
“准备做空华远地产。三倍杠杆,明天开盘建仓。”
第二条,给老刘:
“知道了。让他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第三条,给沈玥:
“成交。三天内,我要陈锐手里那份会议记录的签名页。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份文件。”
发完这三条消息,林昭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
但他知道,地面上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三天后,2019年8月6日。
林昭做空华远地产的头寸已经建立完毕,累计做空市值1.2亿,杠杆三倍。
同一天,他通过陆青禾的安排,接受了财经杂志《新财富》的专访。
专访的主题是:“昭阳资本林昭:我看空华远地产的三大理由。”
采访中,林昭公开质疑华远地产的财务数据,指出其定增定价严重偏离公允价值,关联交易未披露,存在重大财务风险。
文章发布后两个小时,华远地产的股价下跌了3%。
五个小时后,下跌了7%。
第二天开盘,恐慌情绪蔓延,股价继续下跌,两天累计跌幅达到15%。
市场开始跟风做空。所有人都觉得,林昭说得对——华远地产有问题。
而林昭,在这个时候开始悄悄平仓。
他用了两天时间,把做空仓位全部平掉,累计获利2300万。
然后他反手做多。
因为他知道,最多一周,华远地产会发布一份“澄清公告”,把所有的质疑都“解释清楚”。股价会反弹,反弹的幅度比他做空时还要猛。
果然,8月12日,华远地产发布澄清公告,宣布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香港陆氏家族信托。
股价当天大涨18%。
林昭的多头仓位,在三天内获利超过4000万。
这一战,他在公开市场上,用舆论和资本的双重力量,精准狙击了华远地产。
市场上的人都在问:“林昭是谁?”
而林昭,在所有人都在追问的时候,已经收了手,把目光投向了下一个目标。
金茂大厦55楼。
林昭、老刘、陆青禾、阿鬼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
老刘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林总,这一战,净利润——”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六千三百万。”
阿鬼吹了声口哨。
陆青禾嘴角微微上扬。
老刘把计算器放下,推了推眼镜:“加上之前的七千两百万,我们现在手里有一个亿三千五百万现金。”
林昭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华远地产的事情还没完。”他说,“下周股价会继续涨,但我们不跟了。这一波,吃到鱼身就够了,鱼尾留给别人。”
“下一个目标是什么?”陆青禾问。
林昭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
“盛达国际(香港)有限公司”
“赵志成的公司。”林昭说,“周明远现在用它来洗钱。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家公司开不下去。”
阿鬼举手:“林总,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这样搞,会不会被人打死?”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昭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
“可能会。”林昭说,“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他们送进去。”
阿鬼也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行,那我就放心了。”
窗外,上海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倒计时第1179天。
第一场公开战,大获全胜。
但林昭知道,这只是一场前哨战。
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