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大堂,下午两点。
林昭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沙发,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个杯子。窗外是外滩的江景,游船在黄浦江上缓缓驶过。
阿鬼坐在三桌之外,手里拿着一本翻倒的杂志,耳朵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蓝牙耳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游客,但林昭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出入口、监控摄像头、可疑人员。
“林总,请坐。”周明远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握手。
服务员过来倒茶,周明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在和一位老朋友叙旧。
“林总,我们上次见面之后,发生了不少事。”周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在讯科科技上赚了不少,又全仓买入了它的股票。你还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昭阳资本。”
他顿了顿,笑了笑。
“你动作很快。”
“周总的消息也很灵通。”林昭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不过我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周总。你十年前就在布局了,对吧?”
周明远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林总,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谈合作。”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昭面前,“昭阳资本需要资金,周氏资本可以提供。你需要多少?一个亿?两个亿?只要你开口,数字可以谈。”
林昭没有看那份文件。
“周总,你找人查过我,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林昭把文件推回去,“我不跟威胁过我母亲的人合作。”
周明远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林昭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商业谈判时虚伪的温和,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审视。
“你母亲的事情,我很遗憾。”周明远说,“但那是一场意外。”
“意外。”林昭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周总,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意外吗?”
“我不信。”周明远说,“但我相信证据。你手里没有证据证明那场车祸和我有关。”
林昭盯着周明远的眼睛。
他在判断——周明远说“你手里没有证据”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这说明周明远确信,当年的事情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但林昭手里有U盘,有会议记录,有那份被涂黑的名单。
这些虽然不是直接指向车祸的证据,但足以把周明远、陈锐、还有那个死去的赵志成钉在墙上。
“证据这种东西,”林昭放下茶杯,“不在于你有多少,而在于你什么时候拿出来。”
周明远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总,我给你一个忠告。”周明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有些事情,查得太深,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不是第一个查这件事的人,但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位新合伙人陆小姐,她爷爷托我给你带句话——‘年轻人,不要太贪心’。”
周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大堂的旋转门外。
阿鬼走过来,在林昭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林总,他带了四个人,两个在车里,两个在门口。都是练家子。”
“我知道。”林昭站起来,“走吧。”
阿鬼跟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问:“林总,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陆小姐的爷爷怎么会给他带话?”
林昭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陆振邦——香港陆家的掌门人,怎么会和周明远有交集?而且还能让周明远帮他“带话”?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陆振邦和周明远有合作关系,周明远在狐假虎威。
要么,陆振邦在通过周明远试探林昭——看看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他投资。
林昭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如果陆振邦真的和周明远是一伙的,陆青禾不会来找他合作。陆青禾虽然聪明,但她不是那种会拿自己家族的利益开玩笑的人。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让林昭多了一个心眼——在陆振邦的态度明确之前,他对陆青禾的信任,要保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信任,但不能盲信。
这是他前世用命换来的教训。
晚上七点,林昭回到公寓。
打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烟味。
沈玥不抽烟。
林昭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包拆开的女士香烟,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沈玥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
她看到林昭进来,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看起来哭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林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沈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林昭,我们谈谈。”
林昭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有些昏暗,沈玥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的女人,更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疲惫的普通人。
“谈什么?”
“谈你。”沈玥抬起头,看着林昭的眼睛,“谈你在查什么,谈你在做什么,谈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陈锐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声、隔壁邻居的电视声、楼下的汽车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林昭没有惊讶。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在等沈玥自己说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玥问。
“重要吗?”林昭反问。
“重要,因为我想知道我骗了你多久。”
林昭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不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沈玥又拿起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她的手在抖。
“我和陈锐在一起三年了。”沈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你认识我的那一年就开始了。我是他安排到你身边的。”
林昭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周明远需要一个能在你身边安插的人,陈锐推荐了我。”沈玥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我接近你,和你恋爱,和你订婚,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本来打算在2022年把你架空,让你签下股权转让协议,然后——”
“然后把我推下楼?”
沈玥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沙发上。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怎么知道?”
林昭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玥。
“沈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我母亲的死,你知道吗?”
沈玥沉默了很久。
林昭听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听到她走了两步,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林昭,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周明远和陈锐在2009年做过一些事,和你母亲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
林昭转过身,看着沈玥。
她哭了。
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妆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林昭不会再被眼泪骗了。
“你知道周明远下一步要做什么吗?”林昭问。
沈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只知道一点——他打算在年底之前,让你彻底失去对昭华资本的控制。具体的计划我不知道,陈锐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你?”
“因为……”沈玥咬了咬嘴唇,“因为陈锐不信任我了。他觉得我最近有些犹豫,不想继续演下去了。”
犹豫。
这个字让林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沈玥不是无可救药的。
也许,她还有一点良心。
也许,那一点良心,可以被利用。
“沈玥,我给你一个选择。”林昭走回沙发前,在沈玥对面坐下,“继续当陈锐和周明远的棋子,最后和他们一起进监狱。或者——帮我。”
沈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帮你?帮你什么?”
“帮我拿到直接证据。”林昭说,“一份能证明陈锐参与2009年华远地产财务造假的书面文件。这种东西,要么在陈锐手里,要么在周明远手里。你离陈锐最近,你能拿到。”
沈玥沉默了。
她拿起第三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她和林昭之间升腾,隔开了一段看不透的距离。
“如果我不帮你呢?”沈玥问。
“那我就在年底之前,把你们所有人送进去。”林昭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陈锐、周明远、赵志成的遗产管理人、以及——你。”
沈玥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可以。”林昭站起来,“但在这三天里,你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不要告诉陈锐,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今天谈过。”
沈玥点了点头。
林昭走向门口,换了鞋。
“林昭。”身后传来沈玥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信我的?”
林昭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想到了前世那个雨夜,想到了那扇68楼的窗户,想到了沈玥推他出去的那双手。
“从你第一次骗我的时候。”他说。
门开了,又关了。
沈玥一个人坐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林昭没有回公寓。
他住在酒店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玥的眼泪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他知道那眼泪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心软。
因为心软,就是他前世的墓志铭。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是陆青禾发来的消息:
“我爷爷想见你。下周五,香港。你去吗?”
林昭回了一个字:
“去。”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顺便帮我查一件事——陆家和周明远之间,有没有任何形式的合作或交集。”
这次陆青禾的回复没有那么快。
隔了五分钟,才回了一个字:
“好。”
林昭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陆振邦、周明远、沈玥、陈锐。
四条线,四个人,四张牌。
他要做的,不是把所有牌都握在手里。
而是让每张牌,都去到该去的地方。
倒计时第1188天。
棋局进入了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