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22日,周一早上七点,阿鬼的电话把林昭从睡梦中叫醒。
“林总,出大事了。”阿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兴奋,“您让我监控的那几个账户,动了。”
林昭瞬间清醒:“说。”
“从上周五收盘前半小时开始,有十七个关联账户同时建仓讯科科技的股票。到今天早上开盘前,累计买入超过八千万股,占流通盘的4.7%。”
林昭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飞速运转。
讯科科技——就是他在六月做空、大赚三千多万的那家公司。财务造假曝光后,股价从高点暴跌64%,目前处于低位横盘状态。按照正常逻辑,这种有造假污点的公司,机构投资者应该避之不及。
但现在有人在大量买入。
不是几百万的小散户,是近亿股的机构级买入。
“能查到资金来源吗?”林昭问。
“正在查。”阿鬼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这些账户都穿了至少三层马甲,但我在跟踪一笔过桥资金的时候,发现它的最终来源是——香港。”
林昭的心跳加速了:“香港哪家机构?”
“不是机构。”阿鬼停顿了一下,“是一个家族信托基金。陆氏家族信托。”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陆氏家族。
陆青禾的家族。
“你确定?”
“百分之一百。我有交易哈希值作为证据。”阿鬼说,“林总,陆青禾知道这件事吗?”
林昭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立刻打给陆青禾。
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看新闻了吗?”陆青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什么新闻?”
“讯科科技。有人在大量买入。”陆青禾说,“我刚收到消息,买入的资金来源是陆氏家族信托。也就是说,是我爷爷在买。”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陆振邦不是傻子。一个八十岁的、掌控两千亿资产的商业教父,不会无缘无故地买入一家有造假污点的公司。
除非——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你爷爷为什么买讯科?”林昭问。
“我不知道。”陆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正准备飞回香港问他。林昭,这件事我事先不知情。”
“我知道。”林昭说,“你到了香港告诉我。”
挂了电话,林昭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出神。
讯科科技。
他在六月做空这家公司,是因为知道它的财报是假的。但现在陆振邦在大量买入,这说明什么?
说明讯科科技的“假财报”背后,还有另一层真相。
也许,讯科科技不是一家造假公司,而是一家被恶意做空的公司?
前世,林昭只看到了财报造假这一个层面。但现在,陆振邦的入场让他意识到——前世他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真相,在水面之下。
林昭立刻打开电脑,调出讯科科技的所有公开信息,从公司成立到现在的每一条公告、每一份财报、每一次股权变更。
他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所有的数据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他前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讯科科技的创始人叫郑明远,今年五十八岁,是中科院微电子所出身的科学家。2016年公司上市时,郑明远持股42%,是第一大股东。
但到了2018年底,他的持股比例下降到了19%。
为什么下降?
因为2017年到2018年之间,讯科科技进行了三次定向增发,引入了七家投资机构。这些机构的入股,稀释了郑明远的股权。
而这七家投资机构里,有三家和林昭之前查到的那个名字有关——
赵志成。
虽然赵志成在2015年就死了,但他名下的盛达国际依然在运作。这三家机构,都是通过盛达国际的关联渠道进入讯科科技的。
林昭把所有线索连在一起,画出了一张关系图:
盛达国际(赵志成)→ 三家投资机构 → 讯科科技 → 郑明远股权被稀释 → 财务造假曝光 → 股价暴跌 → 陆氏家族信托入场抄底。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产业链。
有人在用财务造假作为工具,打压讯科科技的股价,然后在低位吸筹。而陆振邦,要么是这个局的参与者,要么是看穿了这个局、趁机进场捡便宜的人。
不管是哪种情况,林昭都面临一个选择——
跟,还是不跟?
跟的话,他可以借着陆家的东风,再次从讯科科技身上赚一笔。但风险是,如果这个局是陆振邦设的,那他进去就是给陆家抬轿子。
不跟的话,他可能错过一个巨大的机会。
林昭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老刘。
“刘叔,我们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七千两百万。”老刘说,“上周你做的那笔短线操作,又进账了两百万。”
“全部准备好,我要在三天内用掉。”
老刘沉默了两秒:“林总,你要买什么?”
“讯科科技。”
“讯科?那不是一家造假公司吗?”
“那是别人告诉你的。”林昭说,“真相可能正好相反。”
老刘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信你。”
下午两点,林昭到了金茂大厦55楼。
阿鬼正在办公室里煮泡面,看到林昭进来,指了指屏幕:“林总,又查到一个东西。您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香港公司注册处的公开文件,显示盛达国际在2019年3月,也就是四个月前,变更了法定代表人。原来的法定代表人是赵志成(已故),新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林天明”的人。
“林天明?”林昭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阿鬼说,“但我查了这个人的背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他是周明远的远房亲戚,周明远的母亲姓林。”
“所以林天明是周明远的表亲?”
“对。周明远在用表亲的名义,继续操控盛达国际。”阿鬼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赵志成虽然死了,但他的公司还在周明远手里。”
林昭盯着屏幕上的“林天明”三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拿起手机,打给陆青禾。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陆青禾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刚到香港,还没见到我爷爷。”
“不用见了。”林昭说,“我已经知道陆老爷子为什么买讯科了。”
“为什么?”
“因为讯科科技不是一家造假公司,而是一家被周明远做空的公司。”林昭说,“周明远通过盛达国际控制的机构,先入股讯科,然后利用财务造假的手段打压股价,想在低位吃掉郑明远手里的剩余股份。陆老爷子看穿了这一点,所以进场抢筹,截胡周明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陆青禾说:“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林昭说,“但我要赌一把。我会用全部资金买入讯科科技的股票。”
“全部?”陆青禾的声音拔高了,“林昭,七千多万不是小数目——”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林昭打断了她,“帮我联系郑明远,我要见他。越快越好。”
陆青禾沉默了几秒:“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林昭转向阿鬼:“帮我做一件事。监控盛达国际关联的所有账户,一旦他们开始卖出讯科科技的股票,立刻告诉我。”
“明白。”阿鬼把泡面推到一边,双手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林昭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七千两百万,全部押注一只股票。
这不是投资,这是赌博。
但林昭知道,有时候,最大的风险不是赌博,是不赌。
前世他太谨慎了,每一次都算得很清楚,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那种谨慎,最终让他失去了所有。
这一世,他要学会在正确的时候,把所有的筹码推出去。
当天晚上,陆青禾回了电话。
“郑明远同意见你。后天下午三点,深圳,讯科科技总部。”
“他什么反应?”
“他很谨慎,一开始说不认识你,不愿意见。”陆青禾说,“后来我提了周明远的名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他来吧’。”
沉默了很久。
这四个字说明了一切——郑明远知道周明远在做什么,而且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周明远在逼他卖掉手里的股份,而陆振邦的进场,给了他另一条路。
林昭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林昭,是比陆振邦更好的选择。
因为林昭不是来抄底的,是来帮他翻盘的。
两天后,深圳,讯科科技总部。
讯科科技的办公室在南山科技园的一栋旧楼里,和那些互联网巨头的气派总部没法比。前台的灯箱招牌有一半不亮了,休息区的沙发破了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
和一家市值曾经两百亿的公司完全不匹配。
林昭被带到了郑明远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到处堆着文件和电路板。墙上挂着一张微电子领域的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便签条。
郑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花白,眼袋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企业家,更像一个在大学实验室里熬了无数通宵的教授。
“林总,坐。”郑明远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小姐说你想见我,什么事?”
林昭坐下来,没有拐弯抹角:“郑总,我知道讯科科技的财报是假的。”
郑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应该去做空,而不是来见我。”
“我已经做空过了。”林昭说,“六月份那一波,我赚了三千八百万。”
郑明远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林昭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所以你是来羞辱我的?”
“不是。”林昭说,“我是来告诉你——我知道财报不是你做的,是有人逼你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郑明远盯着林昭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林昭说,“但我查到了一个名字——周明远。我还查到了盛达国际,查到了赵志成,查到了2017年到2018年之间进入讯科的三家投资机构。”
郑明远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昭心跳加速的话:
“你知道的比我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盛达国际,不知道赵志成,也不知道那三家机构和周明远的关系。”郑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只知道,有人在逼我造假,有人在逼我卖股份,而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昭愣住了。
郑明远,一个上市公司的创始人,竟然不知道是谁在整他?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林昭说。
“你看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郑明远苦笑了一下,“我是一个科学家,不是商人。讯科科技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但我不懂资本市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2017年有人来找我,说要投资,我同意了。然后我的股权被稀释了,然后有人告诉我‘财报必须做成这个样子’,然后股价跌了,然后我的投资人跟我说‘你该退出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有人在操控一切,但我不知道是谁。因为我问不出去,没有人告诉我真相。”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六十岁的老人,突然觉得自己和他很像。
都是被人操控的人。
都是被人当成棋子的人。
但区别是,林昭重生了,而郑明远没有。
“郑总,我可以告诉你真相。”林昭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开始,你只能相信我。不是陆家,不是其他投资人,只有我。”
郑明远看着那份文件,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文件。
第一页是盛达国际的股权结构图,第二页是周明远的照片和简介,第三页是那三家投资机构和周明远的关联证据。
郑明远一页一页地翻,手越抖越厉害。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文件放下,闭上了眼睛。
“周明远。”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恨意,“原来是他。”
“他还活着,而且还在觊觎你的公司。”林昭说,“但我有一个计划,可以让他血本无归。前提是——你要配合我。”
郑明远睁开眼,盯着林昭:“你想要什么?”
“我要讯科科技20%的股份。现在市场价是每股4.2港元,我给你每股6港元的价格收购。”林昭说,“但我不需要你现在就卖给我。等股价涨到12港元的时候,你再卖给我。”
郑明远愣住了:“你凭什么觉得股价能涨到12?”
“因为我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林昭说,“到时候,讯科科技的股价不仅会回到高点,还会创新高。而我提前锁定20%的股份,是为了防止陆家或者其他资本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郑明远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林昭知道,他拿到了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一张牌。
不是钱,不是资源,是信任。
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科学家的信任。
从深圳回上海的高铁上,林昭收到了阿鬼的消息:
“林总,盛达国际的那些账户开始卖了。他们在出货。”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周明远知道有人在抢筹,所以开始撤退。
但他不知道的是,抢筹的不是陆家,而是林昭。
而林昭,不会给他撤退的机会。
林昭回复阿鬼:
“准备建仓。明天开盘,全仓买入讯科科技。”
然后他给陆青禾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陆老爷子,我欠他一个人情。但他欠我一个解释。”
陆青禾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高铁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条光带。
林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七千两百万。
明天之后,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周明远的噩梦,从今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