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18日,锦天城律师事务所。
王建国律师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他在金融犯罪领域干了二十三年,经手的案子超过两百件,从没输过。
林昭把母亲留下的U盘里的内容、陈锐的通话记录分析、以及那张2009年的会议记录复印件,全部摊在了王建国的办公桌上。
王建国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始一份一份地翻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昭坐在对面,耐心地等着。
四十分钟后,王建国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总,您带来的这些证据,很有价值。”他顿了顿,“但也很危险。”
“危险在哪?”
“危险在——这些东西指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网络。”王建国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周明远、陈锐、赵志成——这三个人只是冰山一角。您母亲那份会议记录里被涂掉的三个名字,才是真正的关键。”
林昭的心跳加速了:“您能看出来是谁?”
“看不出来,但我能推测。”王建国转了一下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赵志成的盛达国际,资金流向的最终目的地不是周明远的账户,而是一个您查不到的加密账户。这种加密方式,不是企业级别的,是政府级别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您的意思是,”林昭的声音放低了,“这里面有官方的人?”
“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不能这么说。”王建国合上电脑,“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您继续往下查,您会面对的不仅仅是商业对手。您要考虑清楚,是否值得。”
林昭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母亲最后的那行字——“这三人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查到此为止。”
母亲当年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了停。
但她的停,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场“意外”的车祸。
“王律师,我考虑得很清楚。”林昭抬起头,“我不需要你把所有人送进去。我只需要你把周明远、陈锐和沈玥送进去。其他的,我不管。”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五秒。
“那我们需要一份直接证据。”王建国说,“一份能证明陈锐直接参与2009年华远地产财务造假的书面文件。签名、邮件、或者录音——任何形式的都可以。”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只能用间接证据,但胜算会从百分之九十降到百分之五十。”王建国说,“周明远的律师团队是全国最好的,没有直接证据,他们能在法庭上把所有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
林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和王建国握了手:“王律师,我会找到那份直接证据的。”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林昭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
直接证据。
陈锐参与造假的那份书面证据。
这种东西,要么在陈锐手里,要么在周明远手里。而这两个人,都不会主动交出来。
除非——设一个局。
林昭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
设局需要诱饵。
诱饵必须足够诱人,让陈锐和周明远不得不跳。
什么样的诱饵,能让两个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同时上钩?
林昭睁开眼,拿起手机,打给了陆青禾。
“帮我查一个人——周明远的儿子。”
“周明远的儿子?”陆青禾的语气有些意外,“他儿子怎么了?”
“先查,查到了告诉我。”
林昭挂了电话,发动了车。
前世他记得一个细节——2020年,有一家叫“明远科技”的公司在美国上市,创始人叫周天佑,是周明远的独子。这家公司上市后股价一路飙升,周天佑被称为“华人科技新贵”。
但林昭后来知道,明远科技的财务报表是假的。和华远地产如出一辙——虚增营收、伪造合同、关联交易隐瞒。
前世,这件事在2022年被曝光,但曝光的时候,周天佑已经套现离场,带着二十亿美金消失在了某个避税天堂。
这一世,林昭要做那个提前曝光的人。
但他不打算通过正规渠道。
他要让陈锐来“帮”他。
晚上八点,林昭约了陈锐喝酒。
地点选在了一家人很少的威士忌吧,在静安区的一条小巷子里。灯光昏暗,爵士乐低低地播放着,整个吧里除了他们俩只有两个外国人在角落里聊天。
陈锐到的时候,穿着一件休闲衬衫,看起来很放松。
“昭哥,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喝酒?”陈锐坐下来,笑着问。
“想跟你聊聊。”林昭给他倒了一杯麦卡伦18年,“最近董事会上的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可能我太敏感了,把你想得太坏。”
陈锐接过酒杯,眼神闪了一下:“昭哥,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真的只是在为公司考虑。”
“我知道。”林昭举杯,“来,敬我们十年的兄弟情。”
两人碰杯,都喝了一口。
陈锐放下杯子,长出了一口气:“昭哥,说实话,你最近变了很多。”
“是吗?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在董事会上那样说话。你以前都是把意见放在会后单独聊。”陈锐看着林昭,“你最近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
林昭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而是换了话题:“陈锐,你还记得我妈吗?”
陈锐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当然记得,阳阿姨对我很好。”
“她去世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文件、U盘、或者——一封信?”
“没有。”陈锐回答得很快,“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整理老宅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些东西,以为她可能托你保管了。”林昭又给陈锐倒了杯酒,“来,再喝一杯。”
陈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昭看着陈锐喝酒的样子,心里在想——陈锐在撒谎。
他回答“没有”的时候,太快了。快到没有经过思考,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这说明什么?说明陈锐知道林昭的母亲留下了什么,而且他知道那些东西在哪。
甚至可能——就在陈锐手里。
两个人喝到十点多,陈锐明显有了醉意。他开始说一些平常不会说的话。
“昭哥,我跟你说句实话……”陈锐趴在吧台上,舌头有些大,“有时候我觉得,你不适合做生意。你太……太心软了。”
林昭没接话,等着陈锐继续说。
“做生意,就是要心狠。”陈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以为周明远是怎么起家的?他……他把合作伙伴都吃了,连骨头都不吐。”
“陈锐,你和周明远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陈锐说,“他给我钱,我帮他做事。”
“做什么事?”
“做……做……”陈锐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咚”的一声,头磕在了吧台上,睡着了。
林昭看着趴在吧台上的陈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陈锐的手机,用陈锐的手指解了锁——指纹解锁,这种事在影视剧里看起来很假,但实际上人的手指在醉酒状态下确实很容易被移动。
林昭快速地翻了陈锐的短信和微信。
大部分都是工作消息,没什么特别的。但林昭在“已删除”文件夹里找到了几条被删掉的消息。
发送时间是一周前,7月11日。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陈锐发的消息是:
“林昭在查2009年的事。他手里好像有证据。”
对方的回复:
“什么证据?”
陈锐:
“不确定,但他提到了华远地产和您。”
对方:
“看好他。如果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昭把这几条消息拍了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回陈锐的口袋,擦掉了指纹。
他叫了代驾,把陈锐送回了家,然后自己回了酒店。
酒店房间里,林昭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拍到的照片导出来,放大看。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让阿鬼查了一下。
阿鬼五分钟后就回了消息:
“这个号码是周明远的私人手机,不公开的。林总,您从哪弄到这个号码的?”
林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周明远的回复——
“如果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这三个字,可以有很多种理解。
但在林昭的语境里,它只有一种理解——
和周明远当年对他母亲做的事,一样。
林昭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上海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很温暖,有的故事很冷。
林昭的故事,曾经很冷。
但很快,就会热起来了。
倒计时第1199天。
陈锐酒后吐出的那些话,虽然没有直接证据那么有用,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陈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他知道那是错的。
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和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区别很大。
前者,还有救。
后者,已经无可救药。
陈锐属于前者。
但他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所以林昭不会心软。
他想起陈锐说的那句话——“你太心软了。”
也许吧。
前世的林昭确实心软。
但这一世的林昭,心已经硬得像块石头。
不是天生的。
是被那些人的手,一块一块堆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