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只用了一周,就查到了陈锐的通话记录。
不是完整的,但足够致命。
2019年7月12日,周五晚上十点,金茂大厦55楼的办公室里只有林昭和阿鬼两个人。老刘回家陪老伴了,陆青禾飞回香港处理家事。整层楼只有角落里的几盏灯亮着,阿鬼的电脑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林总,您看看这个。”阿鬼把一个加密文件推到林昭面前,“陈锐过去六个月的通话记录,我做了数据分析。您看这里——”他用鼠标圈出了一个号码,“这个福建厦门的号码,和陈锐的通话频率是每周两次,每次都在五分钟以上。而且每次通话之后,陈锐都会在半小时内给沈玥打电话。”
林昭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说话。
“我继续深挖了一下这个号码,”阿鬼切换到下一组数据,“机主是一个叫‘林永昌’的人,福建厦门人,六十七岁,退休教师。但我用技术手段追踪了这个号码的实际使用位置——大部分通话都来自香港中环的一栋写字楼,周氏资本的总部就在那栋楼里。”
“所以这是个掩护号码。”林昭说。
“对。真正用这个号码的人,用的是香港的信号基站。”阿鬼推了推眼镜,“我又查了一下这个号码的通话对象,除了陈锐和沈玥,还有三个号码。其中一个我查到了机主——赵志成。”
赵志成。
林昭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母亲手写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周明远、陈锐、赵志成。
这个赵志成出现得很早——在母亲2009年的名单里,这个人就排在第三位。十年过去了,这个人的名字再次出现,而且依然和陈锐、周明远绑在一起。
“赵志成是谁?”阿鬼问。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搜索前世的记忆——赵志成,这个名字他在2021年的时候见过一次。当时有一家叫“盛达国际”的贸易公司因为洗钱被调查,新闻里提到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叫赵志成。
但之后就没下文了。好像所有关于赵志成的报道,都在某个时间点集体消失了。
“继续查。”林昭说,“赵志成,盛达国际,关联交易,洗钱。任何信息都要。”
“明白。”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浦东灯火通明,但此刻他觉得那些灯光都很遥远。
陈锐、沈玥、周明远、赵志成。
这四个名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母亲死亡的那一年。
但问题来了——如果周明远是主谋,陈锐是帮凶,沈玥是后来加入的棋子,那赵志成是谁?
他在整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昭拿起手机,给陆青禾发了一条消息:
“赵志成和盛达国际,陆家知道多少?”
陆青禾的回复来得很快,但内容让林昭的心沉了一下:
“这件事不要电话说。我周一飞上海,面谈。”
不要电话说。这意味着赵志成这个名字背后的信息,敏感到了不能在通讯工具上传递的程度。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删掉了。
周日晚上,林昭回到了老宅。
他需要整理母亲的遗物,也许能找到更多关于赵志成的线索。
老宅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林昭在地下室里待了三个小时,把母亲留下的每一张纸、每一本书、每一个文件夹都翻了一遍。
他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在一本1989年出版的《证券投资学》的夹层里,有一张折叠了四次的A4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
时间:2009年8月12日。
地点:厦门,海悦山庄酒店。
参会人员:周明远、陈锐、赵志成、阳婉宁(林昭的母亲)。
会议主题:华远地产财务报告处理方案。
林昭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会议记录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周明远:2008年华远地产的实际亏损是12.7亿,账面需要做成盈利。阳婉宁,你是审计负责人,你来操盘。”
“阳婉宁:这是违法的。我不能做。”
“周明远:不做也可以。那你儿子在清华的学业,可能就没办法继续了。”
“陈锐:阳阿姨,周总是好意。您配合一下,大家都好过。”
“赵志成:我认识清华的校领导,一个电话就能办成事。阳总,考虑一下。”
“阳婉宁:……给我三天时间。”
“周明远: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方案。”
林昭把这张纸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到失控——那种感觉他已经经历过了。现在他发抖,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全貌。
母亲不是自愿妥协的。
是被威胁的。
用他——用还在清华读书的林昭——威胁的。
陈锐也在场。
2009年,陈锐才二十四岁,刚从学校毕业两年。在那张会议桌上,他坐在周明远和赵志成身边,一起威胁林昭的母亲。
“阳阿姨,周总是好意。”
这句话,是陈锐说的。
林昭想起母亲牺牲了一切——职业生涯、尊严、甚至生命——来保护他。而他前世却在陈锐和沈玥的陷阱里活了三年,把仇人当兄弟,把凶手当爱人。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笑得安静而温柔。
“妈,”林昭的声音很轻,“我不怪你妥协。但接下来的事,你别拦我。”
他拿起那张会议记录,锁进了保险柜,和U盘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叔,周一早上帮我约一个律师。最好的刑事律师。”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总,你要告谁?”
“还不确定。”林昭说,“但我需要先知道,送一个人进监狱需要多少证据。”
7月15日,周一,上海虹桥机场。
林昭亲自来接陆青禾。
这在他前世是很少做的事——他觉得自己是CEO,不应该做这种“助理的活”。但这一世他不这么想了。有时候,亲自接一个人,比开一百次会更能表达诚意。
陆青禾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副墨镜,手里只拎了一个公文包。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周末没怎么休息。
“上车说。”林昭接过她的公文包,带她走向停车场。
车上,陆青禾摘下墨镜,第一句话就让林昭攥紧了方向盘。
“赵志成已经死了。”
林昭猛地踩了刹车,后面的车按着喇叭绕过去。
“死了?什么时候?”
“2015年,肝癌。”陆青禾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死之前,把手里的所有资产都转移到了一个新成立的信托基金里。而这个信托基金的实际受益人,是周明远。”
林昭重新发动车子,把车开到了机场停车场的角落,熄了火。
“你继续。”
“盛达国际是赵志成的公司,表面上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周明远的洗钱通道。华远地产的造假资金,有一部分就是通过盛达国际转出去的。”陆青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让香港的律师查到的。盛达国际在2009年到2014年之间,通过17家离岸壳公司,转移了至少8亿资金。”
“转到哪了?”
“转到了周明远在开曼群岛的账户,以及——三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个人账户。”陆青禾翻到最后一页,“这三个账户的信息是加密的,银行那边说需要‘特殊授权’才能查。”
特殊授权。
林昭听到这个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他死之前一个月,陈锐有一次喝醉了酒,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以为就周明远?背后还有人,你惹不起的。”
他当时以为陈锐说的是醉话。
现在想来,也许那不是醉话。
“这三个账户的事,你不要查了。”林昭说。
陆青禾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查不到。”林昭说,“能让人在银行系统里设‘特殊授权’的,不是金融圈的人能做到的。这不是周明远的级别能做到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林昭发动了车,“先把能动的动了。周明远、陈锐、沈玥,这三个人,足够我忙一阵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延安高架的车流。
陆青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林昭,我爷爷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他说——你母亲的事,他当年听说过一些风声。但他劝你不要查了,再查下去,可能会出事。”
林昭没有回答。
车子在高架上行驶,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后退。
过了很久,他说:“你替我谢谢陆老先生。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让我查的事,我越想查。”
陆青禾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说。
“哪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更冷静。”
“我已经很冷静了。”林昭说,“真正不冷静的人,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他会直接拿刀去找周明远。”
“那你为什么不拿刀?”
因为拿刀解决不了问题。林昭在心里说。而且,他不能让母亲用生命保护的自己,死得像个街头混混。
“因为我更擅长用脑子杀人。”林昭说。
下午两点,金茂大厦55楼。
阿鬼不在——他说去“买个东西”,但林昭怀疑他是去网吧了。老刘在座位上翻文件,看到陆青禾进来,点了点头。
“林总,律师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锦天城律所,合伙人姓王,专门做金融犯罪案件的。”老刘说。
“好。”林昭走到自己的临时办公桌前,放下东西,“刘叔,你帮我看一下昭华资本的股东名册,我需要知道每一个持股超过1%的机构和个人的背景。”
“这在公开信息里都能查到——”
“我要查的是公开信息之外的。”林昭说,“我要知道,哪些股东是陈锐的人,哪些是周明远的壳,哪些是可以争取的。”
老刘想了想:“这个工作量很大,至少需要两周。”
“我给你一周。”
老刘苦笑了一下:“林总,你每次都给我一半的时间。”
“因为我对你有信心。”林昭说完,转向陆青禾,“陆小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联系香港证监会,匿名举报华远地产的定增存在关联交易未披露的问题。不要用我们的名义,用海外匿名邮箱。”
陆青禾皱了皱眉:“你之前说过不会现在举报,因为会影响昭华资本——”
“我改变主意了。”林昭说,“不是真的要举报,而是要让周明远知道,有人在盯着他。打草惊蛇,蛇才会动。蛇动了,我们才能看清它的七寸在哪里。”
陆青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会把战火烧到你自己身上。”
“火已经烧到我身上了。”林昭说,“我只是想把火扔回去。”
陆青禾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昭回到公寓的时候,沈玥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贤惠的妻子。
“回来了?”沈玥抬起头,笑着打招呼,“吃饭了吗?”
“吃了。”林昭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沈玥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林昭,陈锐今天找我谈了。”
“谈什么?”
“谈你。”沈玥说,“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变成这样,变得不信任他。他说他很伤心,十年兄弟,因为一份提案就翻脸。”
林昭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笑,笑得很大声。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你会想通的。”沈玥抬起头看着他,“林昭,你会的,对吧?”
林昭低头看着沈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从前觉得那是爱。
现在他知道,那是算计。
“会的。”林昭笑了,“陈锐是我的兄弟,我不会真和他翻脸。”
沈玥也笑了,靠回他肩膀上:“我就知道,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林昭。”
林昭没再说话。
他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那些笑声在耳边嗡嗡地响。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我不会和他翻脸,因为翻脸太慢了。
我要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死在我手里。
倒计时第1204天。
猎手开始收网了。
但网的目标,不只是猎物。
还有那些站在暗处、操纵一切的黑手。
不管他们是谁。
不管他们有多大的权力。
林昭想起母亲会议记录里的那句话——“你儿子在清华的学业,可能就没办法继续了。”
一群成年人,用一个大学生的前程来威胁一个母亲。
这种事情,天理不容。
但林昭不信天理。
他信自己。
他信老刘、陆青禾、阿鬼。
他信那些被压迫的人,终有一天会站起来,把压迫他们的人踩在脚下。
这就是他的剧本。
也是他送给母亲的,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