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5日,昭华资本董事会。
这是公司上市后的第一次董事会,议程上有七个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个——权力。
林昭到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还没有人,长桌上摆着七份材料,每份材料旁边放了一瓶依云水和一本烫金封面的会议手册。他拿起其中一份翻了翻,看到第三项议题时,手指停住了。
议题三:关于优化公司投资决策流程的建议。
提议人:陈锐。
林昭翻开内页,逐字逐句地看。
“鉴于公司上市后业务规模扩大、风险敞口增加,建议将原‘CEO最终审批’调整为‘投资委员会集体决策’。委员会由五人组成:COO(陈锐)、战略总监(沈玥)、财务总监(李明)、风控总监(待任命)、外部独立董事一名。CEO保留一票否决权,但需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方可行使。”
林昭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翻译成人话就是:陈锐要架空他的签字权。
所谓“CEO保留一票否决权,但需委员会三分之二同意方可行使”——这是一个逻辑陷阱。如果林昭要否决委员会的某项决策,他必须先获得委员会三分之二成员的支持,这个门槛几乎不可能达到。
这份方案不是陈锐一个人写的。林昭能看出来里面的法律和财务逻辑——专业的、严密的、滴水不漏的。陈锐背后有高人。
他合上文件,放回原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八点五十五分,董事们陆续到了。
陈锐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神采奕奕,和财务总监李明有说有笑。沈玥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西装裙,妆容精致。
两人的座位隔着三个位置,但林昭注意到他们落座前有一个眼神交汇——很短,但足够说明问题。
“昭哥,你今天状态不错。”陈锐坐下来,笑着和林昭打招呼。
“还行。”林昭点点头,“你看起来也不错,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林昭说,“因为今天可能要开很久的会。”
陈锐的笑容顿了一下。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前两个议题很快就过了——财报审核、季度分红方案,都是程序性的事,没人反对,没人有意见。
到第三个议题时,陈锐主动站了起来。
“各位,我简单说一下这个提案的背景。”他走到投影前,打开了PPT,“公司上市后,管理的资金规模将从之前的80亿扩大到150亿以上。这么大的资金量,风险控制必须跟上。我提议设立投资委员会,用集体决策代替个人决策,降低操作风险。”
PPT翻了一页,出现了委员会的人员构成和决策流程。
“这个方案我反复推敲过,也请教了几家头部投行的风控负责人,他们都认为这是目前行业的最佳实践。”陈锐说完,看向林昭,“昭哥,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昭。
林昭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沈玥——沈玥低着头看文件,没有看他。
“方案我看过了。”林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写得很好,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如果我是外人,我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方案。”
他顿了顿。
“但我是CEO,所以我得问几个问题。”
陈锐的微笑没变:“昭哥请说。”
“第一,”林昭竖起一根手指,“提案里说‘用集体决策代替个人决策可以降低风险’。我想问——过去三年,昭华资本做了47笔投资,总规模超过200亿,没有一笔出现重大亏损。这个风控成绩,是靠集体决策做出来的,还是靠我个人决策做出来的?”
陈锐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林昭竖起第二根手指,“提案里写的委员会成员——陈锐、沈玥、李明、待任命的风控总监、外部独立董事。这五个人里,有三位是你的直接下属,一位是外部人士。陈锐,你觉得这个结构,能做出客观的决策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了。财务总监李明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眼神飘忽。沈玥依然低着头,但翻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第三,”林昭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提案里说‘CEO保留一票否决权,但需委员会三分之二同意方可行使’。这个条款在法律上叫做‘建设性否决权’,表面上有权力,实际上等于没有。陈锐,你写这个条款的时候,是想给我权力,还是想拿走我的权力?”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陈锐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显然没想到林昭会这么直接。前世的林昭,在这种场合从来不会公开和人翻脸。他一向讲究“体面”,觉得董事会上的矛盾会影响公司形象。
但这一世的林昭,不在乎形象。他在乎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陈锐在做什么。
“昭哥,你误会了。”陈锐的声音依然保持着温和,但语速明显变快了,“这个条款的表述可能确实有些问题,我们可以调整——”
“不是表述的问题,是意图的问题。”林昭打断了他,坐直了身体,“陈锐,我们认识十年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当面说。想拿我的签字权,你直接开口,不用写这么复杂的方案。”
这话已经不是在讨论方案了,这是在宣战。
四位外部董事的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低头,有的在观察陈锐的反应。
沈玥终于抬起了头,她看向林昭,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林昭觉得她可能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
陈锐站在投影前,手里的翻页笔握得很紧。他沉默了五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冷意。
“林昭,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陈锐把翻页笔扔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我提这个方案,不是为了针对你个人,而是为了公司好。你是CEO,但你不是公司唯一的股东。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对公司负责。”
“所以呢?”林昭问。
“所以,如果你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你可以提修改意见。”陈锐说,“但投资委员会这个方向,我认为是对的,我会坚持推动。”
“那我也表个态。”林昭站起来,和站在投影前的陈锐平视,“只要我还是昭华资本的CEO,任何剥夺我签字权的提案,我都会用一票否决权否决——不管需不需要委员会同意。”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最后还是陈锐先移开了目光。他拿起翻页笔,关掉了投影,回到座位上,把椅子拉得很大声。
“提案暂缓,下次董事会再议。”陈锐说。
议题三,没有结论。
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四个议题进行得很快,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会议在十一点前结束了,比原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董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昭和陈锐。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面对面坐着。
“陈锐,”林昭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和了很多,“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我妈去世那年,你在哪?”
陈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意外、警惕、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虚。
“你问这个干什么?”陈锐的声音有些发紧。
“就是想问问。”林昭笑了笑,“那段时间我一直不在她身边,想知道她那阵子见过谁、和谁在一起。你是她看着长大的,应该见过她吧?”
陈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见过几次。阿姨那时候状态不太好,我劝她去看医生,她不听。”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
“确定?”
“确定。”陈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昭哥,你要是想聊以前的事,改天我请你喝酒。今天我先走了。”
他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林昭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陈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拿起手机,给陆青禾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2009年10月到2010年3月之间,陈锐的通话记录。尤其是和福建号段的。”
周明远是福建人。
陆青禾的回复来得很快:
“通话记录很难查,但我可以从运营商内部找关系。需要时间。”
“多久?”
“两周。”
“可以。”
林昭放下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沈玥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林昭。”她叫住了他,走过来,“你今天在董事会上,为什么那么冲?”
“你觉得我冲吗?”林昭反问。
“你不应该当着外部董事的面和陈锐翻脸。”沈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这会影响公司的形象,也会影响股价。”
“沈玥,”林昭看着她,“这份提案你也参与了吧?”
沈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只是提了一些建议。”
“建议的内容是什么?”林昭问,“是建议怎么架空我,还是建议怎么让我签字都签不了?”
“林昭!”沈玥的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林昭看着她。
漂亮的脸、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衣着。如果只看外表,这个女人值得全世界的信任。
但林昭记得那双把他推出窗外的手。
“不,我不怀疑你。”林昭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沈玥的头发,“我最近压力大,说话没分寸。别生气。”
沈玥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靠过来:“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林昭拍了拍她的背。
“我也是。”他说。
但这三个字,他现在只对老刘、陆青禾和阿鬼说。
对沈玥说,只是因为还需要她演戏。
下午两点,金茂大厦55楼。
林昭到的时候,阿鬼正蹲在地上拆电脑机箱,周围全是电线和零件。老刘在角落里翻资料,陆青禾在接电话。
整个办公室看起来像一个大型垃圾场。
“林总,你的数据系统好了。”阿鬼从机箱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有一道黑色的机油印,“现在可以实时监控27个数据源,包括交易所公告、财经新闻、社交媒体情绪、以及——一些不太合法的渠道。”
“多不合法?”林昭走过去。
“大概就是……如果证监会知道了,我们可能要吃官司的程度。”阿鬼咧嘴笑了一下,“但我做了三层跳板和加密,查不到的。”
林昭蹲下来,看着阿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你能抓取到特定账户的交易数据吗?”
“什么样的账户?”
“离岸的、关联交易的、可能涉及内幕交易的。”
阿鬼沉默了两秒:“技术上可以,但风险很高。”
“如果风险高到可能坐牢呢?”
“那就更得做了。”阿鬼推了推眼镜,“坐牢这种事,我熟。”
林昭愣了一下:“你坐过牢?”
“三年。”阿鬼的语气和说“我吃过午饭”一样平淡,“军情的时候,替人背了个锅。所以现在开网吧。”
林昭看着阿鬼,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个人。
不是普通的技术人员。
是一个有故事、有能力、而且欠了陆青禾人情的技术人员。
“行,风险你控制,结果我要。”林昭站起来,“先从华远地产的关联账户开始查,尤其是周氏资本的那些壳公司。”
“收到。”阿鬼转回机箱后面,继续折腾电线。
林昭走到陆青禾身边。她刚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我爷爷知道了。”陆青禾说,“知道我在上海,知道我在给你打工,也知道你在查周明远。”
“然后呢?”
“然后他说——”陆青禾顿了一下,“‘那个小伙子,胆子不小。’”
林昭想了想:“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爷爷夸人的方式比较特殊。”陆青禾说,“他说一个人‘胆子不小’,意思是这个人要么会死得很惨,要么会成大事。”
“那我选后者。”
“我爷爷也是这么说的。”陆青禾看着林昭,“他说如果你能活过今年,他想见见你。”
林昭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无数个梦想和阴谋。
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真相。
但他相信,真相就像阳光,你可以暂时遮挡它,但终有一天,它会从所有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一切。
倒计时第1210天。
猎手的基地已经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