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茂大厦55楼,2019年7月1日,下午两点。
林昭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陆家嘴。黄浦江在脚下蜿蜒,对面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创造财富神话,也每天都在埋葬失败者。
前世,他是被埋葬的那个。
这一世,他要做神话。
“林总,人都到齐了。”老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转过身。
这是一间刚刚完成基础装修的办公室——地面铺着灰色的地毯,天花板裸露着管线,还没有隔断,整个2200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几张临时办公桌摆在中间,桌上堆着电脑和文件。
三张桌子,三个人。
刘建国坐在最左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面前摊着一沓财务报表,正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陆青禾坐在中间,面前是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跳动着不同的数据界面。而最右边,是一个林昭没见过的人。
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刚从网吧通宵出来。
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常年和精密设备打交道的手。
“阿鬼?”林昭走过去。
瘦男人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林总好。我叫阿鬼,搞技术的。”
“之前在哪高就?”
“军情。”阿鬼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在说“我昨晚吃了碗面”一样平淡。
林昭看了陆青禾一眼。陆青禾微微点头。
“行,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五万。”林昭没多问,直接开价,“转正后翻倍,外加期权。”
阿鬼的眼睛亮了一下:“成交。”
林昭在临时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各位,从今天开始,‘昭阳资本’正式成立。目前就我们四个人,办公室是毛坯的,电脑是借的,但目标是明确的——用一年时间,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老刘推了推眼镜:“林总,我想问一句——我们和其他基金的区别在哪?市场上几千家投资机构,凭什么客户选我们?”
“第一,收益率。”林昭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这是我对未来十二个月A股和港股市场的预判,准确率我会用事实来证明。第二,信息差。”他切换到下一张图,“陆青禾会负责建立海外资源网络,阿鬼会搭建独立的数据抓取和分析系统。在市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就已经进场了。第三——”
林昭顿了顿,看着三个人。
“第三,我们不为别人打工。昭阳资本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赚了,大家一起分。亏了,我一个人扛。”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老刘第一个开口:“行,我干。”
陆青禾点了点头。
阿鬼举起手:“林总,我有个问题。”
“说。”
“我那个网吧,能不能帮我找人看着?我不想关,那是我老婆开的。”
林昭差点笑出来:“行,网吧的租金我帮你出。”
“谢谢林总!”阿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下午四点,办公室只剩下林昭和陆青禾。
老刘回家整理资料,阿鬼去采购设备,整个55楼就他们两个人。
陆青禾走到窗边,和林昭并肩站着。窗外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环球金融中心顶端隐没在雾气里。
“你为什么不问我?”陆青禾突然开口。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离开陆家,跑来给你打工。”陆青禾侧过头看着他,“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香港四大家族的内定继承人,跑来上海做一个实习生?”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云,想了三秒,然后说:“我不需要知道你的过去,我只需要知道你的未来。你的未来,和我的目标一致,这就够了。”
陆青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和我爷爷很像。”
“哪方面?”
“看人的时候,不在乎对方从哪里来,只在乎对方要去哪里。”陆青禾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我爷爷说,这种人才配做大事。”
林昭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份文件:“说正事。华远地产的定增方案,你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也有阻力。”陆青禾跟过来,在对面坐下,“定增的保荐方确实是昭华资本,具体执行人是陈锐的团队。但我查了定增背后的资金方,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参与定增的七家机构里,有三家是周氏资本的关联企业。也就是说,周明远在用左手倒右手的方式,抬高华远地产的估值。”
“这是违规的。”老刘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关联交易没有披露,定增定价明显高于市场公允价值,这在香港市场是明确的违规行为。”老刘走进来,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给你们带了晚饭,生煎包,趁热吃。”
林昭看了一眼袋子——老盛昌的生煎,还冒着热气。
“刘叔,你先坐下。”林昭招呼老刘过来,“你继续说,这个违规行为,举报的可行性有多少?”
老刘在陆青禾旁边坐下,戴上眼镜:“证据链够的话,一举报一个准。但问题是——如果举报了华远地产,昭华资本作为保荐机构也会被牵连。林总,你目前还是昭华资本的CEO,这事对你也会有影响。”
“我知道。”林昭说,“所以我不会现在举报,但我要把这个证据捏在手里,作为筹码。”
陆青禾看着林昭:“筹码?你想和周明远谈判?”
“不。”林昭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我想让周明远来求我谈判。”
办公室再次安静了。
老刘和陆青禾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而林昭的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前世,华远地产的定增最终在2019年9月完成,发行价12.8港元。三个月后,股价跌到了6.4港元,参与定增的机构全部被套。
但如果有人在定增完成前就做空华远地产呢?
林昭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现在开始建仓,用五倍杠杆做空华远地产,到9月份股价腰斩时,收益率至少在400%以上。
400%。
那就是两个亿。
但林昭没有说出口。不是不信任陆青禾和老刘,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放下生煎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
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玥发来的:
“今晚回家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回复:
“好,七点到家。”
他放下手机,看向老刘和陆青禾:“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开始正式干活。阿鬼的数据系统要在一周内搭好,陆青禾的资源网络要在两周内跑通,刘叔的风控框架要在三天内给我。”
“三天?”老刘皱眉,“林总,正常来说至少需要两周——”
“我们不是正常公司。”林昭站起来,穿上外套,“我们是一群被逼到墙角的人,没资格按正常节奏走。三天,不能再多了。”
老刘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林昭准时回到了和沈玥的公寓。
这套公寓在浦东的汤臣一品,280平米,江景房,是林昭2017年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前世他觉得这是爱的证明,现在他觉得这是沈玥提前布的局。
开门的时候,红烧排骨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玥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餐桌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瓶红酒,中间放着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昭换了鞋走过去。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庆祝一下。”沈玥端着排骨走出来,脸上带着甜笑,“庆祝公司上市,也庆祝我们终于定了婚期。”
林昭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沈玥给他倒酒。
红酒是罗曼尼康帝,市价三万多一瓶。前世他很喜欢这瓶酒,觉得沈玥懂他。
“来,干杯。”沈玥举起酒杯。
林昭举杯,碰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放到嘴边,做了个喝的动作,但实际上没有让酒液流进嘴里。
他注意到沈玥在看着他——那种目光,是确认他有没有喝下去的目光。
“好喝吗?”沈玥问。
“好喝。”林昭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确实做得不错,但林昭味同嚼蜡。
因为他脑子里在算一笔账——沈玥今天突然叫他回来吃饭,还带了罗曼尼康帝和蛋糕,这不像普通的庆祝。结合陈锐今天在公司召集了第二次部门负责人会议,林昭大概能猜到,这顿饭的目的不是庆祝,而是试探。
试探他知不知道陈锐在干什么。
试探他有没有在暗中准备什么。
饭吃到一半,沈玥起身去了洗手间。
林昭趁机把红酒吐到了餐巾纸里,然后拿起沈玥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没有锁屏密码——前世他一直觉得这是因为沈玥信任他,现在他知道,这是因为手机里的“东西”都在云端,根本不怕他看。
他快速扫了一眼通知栏,看到一条来自“陈锐”的未读消息:
“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林昭把手机放回原位,心跳没有任何变化。
沈玥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林昭正在吃蛋糕。
“你手机刚才震了一下。”林昭说。
沈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异常:“是陈锐,问明天董事会的事。”
“哦。”林昭点点头,继续吃蛋糕。
他不需要看沈玥的回复,因为他知道答案——沈玥会说“他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
而这就是他想要的。
让人觉得他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林昭时,他会亮出獠牙。
吃完饭后,林昭去书房处理邮件,沈玥在客厅看电视。
十点半,林昭回到卧室。沈玥已经躺在床上,穿着一件吊带睡裙,头发散开,侧躺着玩手机。
“老公,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昭走过去,躺下,关灯。
黑暗里,沈玥的手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林昭闭上眼睛,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因为不心动——沈玥确实漂亮,身材也很好。而是因为他一想到这个女人前世亲手把他推下68楼,所有的生理反应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最近是不是累坏了?”沈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对我都没兴趣了。”
“公司刚上市,事情多。”林昭说,“过阵子就好了。”
“那你早点休息。”沈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翻过身去。
林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在心里倒数。
倒计时第1212天。
这天晚上,林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栋高楼的顶层,面前是沈玥和陈锐。沈玥伸出手,他以为她要拉他,但实际上她推了他。
坠落的过程中,他看到母亲站在楼下,张开双臂。
他想喊“妈”,但喊不出来。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枕头上是湿的。
林昭没有再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做华远地产的做空方案。
天亮的时候,方案完成了。
八页纸,数据和逻辑链条完整,风险控制措施清晰。
林昭把方案打印出来,锁进了书房抽屉里。
然后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红,但眼神是清亮的。
“林昭,”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没有退路,所以你只能赢。”
他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沈玥还在睡觉,睡颜安静美好。
林昭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青禾发来的消息:
“阿鬼的数据系统提前搭好了。他说你是他见过要求最变态的老板,但他喜欢。”
林昭笑了一下,回复:
“告诉他,更变态的还在后面。”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浦东的早晨,忙忙碌碌,人来人往。
林昭汇入人流,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赶着去上班。
但和前世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该怎么走。
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猎手,已经不再数日子了。
他在创造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