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安排在上午十点,但陆青禾九点四十五就到了。
林昭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看到了她——短发,素颜,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她站在前台,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玩手机,而是安静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公司发展历程。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求职者。
更像一个投资人在做尽职调查。
“请她进来。”林昭对助理小张说。
陆青禾推门进来的瞬间,林昭站起来,主动伸出手:“陆小姐,坐。”
两人握手的时候,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掌有薄茧——不是敲键盘的那种,更像是某种运动留下的痕迹。骑马?攀岩?还是射击?
“林总,感谢您抽时间面试。”陆青禾在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时目光直视林昭,没有半点闪躲。
林昭没有急着开始面试,而是先打量了她几秒。
简历上写着二十五岁,但她的眼神比实际年龄至少老十岁。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的简历很优秀,”林昭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哥大金工硕士,GPA 3.9,导师是席勒教授。为什么不去大投行,来我们这种还没上市的创业公司?”
陆青禾的回答很直接:“因为大投行不缺我一个,但您缺。”
林昭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昭华资本的核心业务是跨境并购和资本运作,这两块都需要强大的资源网络。”陆青禾说得不紧不慢,“您的团队在专业能力上没有问题,但在资源端,尤其是海外资源端,有短板。而我能补上这个短板。”
“就凭你在摩根士丹利实习过六个月?”
“不,”陆青禾顿了一下,“凭我姓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林昭看着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事实上他已经猜到了,但他想看看这个女人会怎么摊牌。
“香港陆家?”他问。
“陆振邦是我爷爷。”陆青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您在查周明远的背景。周氏资本和华远地产的关联,以及周明远和您母亲之间的关系。”
林昭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周明远?”
“因为您让小张查的,而小张的女朋友是我大学同学。”陆青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探您的隐私。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您值不值得我赌。”
“赌什么?”
“赌您能赢。”陆青禾说,“周明远在香港金融圈经营了二十年,我爷爷说这个人‘手长得很,但上不了台面’。陆家和他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但也从没想过动他。因为没那个必要。”
她顿了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现在,我觉得该有人动他了。”
林昭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脑子在飞速运转。
陆青禾主动找上门,抛出橄榄枝,表明她不是来求职的——她是来合作的。
她需要一个代理人去动周明远,而林昭正好需要她的资源。
问题只有一个:她为什么要动周明远?
“你的理由呢?”林昭放下水杯,直截了当地问,“别告诉我你是因为正义感。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也别装圣母。”
陆青禾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林昭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一艘游艇上,身边搂着一个年轻女人。
“这个人叫赵铭,是我的姑父。”陆青禾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2018年,他通过周明远的关系做了一笔杠杆收购,亏了十二个亿。这笔钱,他从陆家的家族基金里挪用了。”
“然后呢?”
“然后周明远帮他平了账。条件是我姑姑在陆家董事会里的投票权,未来三年内要跟着周氏资本走。”
林昭明白了。
这不是复仇,这是夺权。
陆青禾要想在第三代继承人竞争中胜出,必须保证陆家的家族基金不被外人操控。而周明远恰恰是那个外人。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把周明远从陆家的牌桌上踢出去。”林昭说。
“不是借你的手,”陆青禾纠正道,“是合作。你对付周明远,我有资源;我清理门户,你有能力。互惠互利。”
林昭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冷静,直接,算得清清楚楚。
这种人要么是最好的盟友,要么是最危险的敌人。
“成交。”林昭伸出手,“但有一个条件——在我的牌桌上,我说了算。你不能越过我做任何决定。”
陆青禾握住了他的手:“成交。”
两个人握手的瞬间,林昭在心里给第二块拼图贴上了标签。
第一块拼图是母亲留下的U盘。
第二块拼图是陆青禾。
而第三块,需要他自己亲手去拿。
面试结束后,陆青禾离开。林昭送她到电梯口,前台的小姑娘们窃窃私语,说“林总亲自送人,这位新同事不简单”。
林昭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他昨晚画的那张“时间表”,第一阶段的关键节点里,有一个被他用红圈标注了——
“2019年6月20日,讯科科技,做空窗口。”
讯科科技,一家做人工智能芯片的上市公司。前世,它在2019年6月25日发布了一份严重注水的财报,股价三天内暴跌62%。在那之前,它的股价已经被炒到了历史最高点。
林昭记忆里,那三天是整个2019年最好的做空机会之一。
他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自己目前的资金状况——个人账户里有800万现金,加上可以调动的信用额度,最多能凑到1200万。
1200万,做空一只市值200亿的股票,杠杆最多能做到五倍,潜在收益在3000万到5000万之间。
但对林昭来说,这笔钱的意义不是收益,而是启动资金。
他需要一笔不受陈锐和公司控制的、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钱。
这1200万,就是种子。
林昭开始建仓。
做空的过程不复杂,但需要耐心。他用了三天时间,分批次建立头寸,累计做空了讯科科技约6000万市值的股票,杠杆比例控制在四倍,风险可控。
这三天里,他表面上一切如常——参加了两场行业论坛,见了三个潜在客户,和沈玥吃了两次晚餐。
晚餐的时候,沈玥表现得和以前一模一样:撒娇、撒娇、再撒娇。
“林昭,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第三次晚餐时,沈玥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会把咖啡倒掉的。”
林昭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玥注意到了。
在前世,他从没注意到沈玥会注意这种细节。但现在他知道,这不是关心,是监视。
“最近胃不舒服,医生让我少喝咖啡。”林昭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你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因为我关心你啊。”沈玥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林昭的手,“对了,下周六是我生日,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想要个惊喜。”沈玥撒娇的语气甜得发腻。
林昭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沈玥生日那天,正好是讯科科技财报发布后的第三天。
到时候,他的做空仓位的收益会到账。
而沈玥的“惊喜”,他会用另外的方式给。
时间到了6月25日。
讯科科技财报发布的前一天晚上,林昭接到陈锐的电话。
“昭哥,明天有个私密饭局,周明远周总组的局,点名要见你。”陈锐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来不来?”
林昭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周明远主动约他见面。
这不是巧合。
三天前他在董事会上当众提到了“华远地产”,两天前他开始打听周明远的背景,今天周明远就约他吃饭。
这说明什么?说明陈锐和周明远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也说明,他对陈锐的试探,已经让对方开始恐慌了。
恐慌的人会犯错。
而犯错的人,会死得更快。
“好啊,几点,在哪?”林昭问。
“明晚七点,浦東的‘雲上’私房菜。周总包了整个顶层。”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昭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夜风很大,吹散烟雾的同时,也吹散了他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明天,他会去见那个可能害死他母亲的人。
但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
是以猎手的身份。
6月26日,周三。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
讯科科技发布了二季度财报,营收同比增长215%,净利润同比增长189%,各项数据都远超市场预期。
开盘后五分钟,股价上涨了7%。
市场一片欢腾,财经媒体打出标题:“AI芯片第一股再创神话!”
没有人知道,这份财报是假的。
除了林昭。
他没有急着平仓。因为前世的记忆告诉他,真正的暴跌不是在财报发布当天,而是在第三天——当监管机构收到匿名举报,开始调查的时候。
那时候,恐慌才会真正爆发。
中午十二点,林昭离开公司,开车去约定的餐厅。
他没有穿正装,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休闲夹克。这是他从父亲留下的旧衣服里翻出来的,领口有些磨损,但剪裁依然考究。
出发前,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给母亲的遗像发了条消息——虽然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妈,今天去见那个人。别担心,我不会冲动。”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晚上七点,雲上私房菜,顶层包间。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个人的圆桌只摆了六副碗筷。落地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近在咫尺。
林昭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陈锐坐在左手边,看到他进来,站了起来,笑得很热情:“昭哥,来了!来,我给你介绍——”
他指了指主位上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这位是周明远周总,周氏资本的大老板。”
周明远没有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种笑容很专业——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感到亲切,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亲近。
林昭看着这张脸,脑子里闪过母亲照片里的影像。
十年前的周明远,比现在年轻一些,精神一些,但眼神是一样的——
那种“我掌控一切”的眼神。
“林昭,久仰了。”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点福建口音,“你母亲的眼光确实不错,生了个好儿子。”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提到了林昭的母亲,又没有明说任何敏感信息。
林昭在周明远对面坐下,距离刚好三米。
“周总客气了。”林昭笑了笑,“我母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里,您也在场。看得出来,你们关系不错。”
周明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是啊,阳婉宁女士是我见过最专业的财务审计师。可惜走得太早了。”
可惜。
林昭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两遍。
“来,先吃饭,边吃边聊。”周明远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菜一道道上来了,都是很贵的菜:松茸炖花胶、黑松露焗龙虾、清蒸东星斑。
但林昭每一道菜都只尝了一口,而且只吃陈锐和周明远也吃过的部分。
他不信任这里的任何东西。
饭吃到一半,周明远终于进入了正题。
“林昭,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华远地产的事?”
林昭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周总的消息很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容易出事。”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瞒你说,华远地产的事情,当年是有些误会。你母亲那份审计报告,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上可能有些偏差。”
偏差。
虚增20亿利润,叫“偏差”。
林昭差点笑出声。
“周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林昭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2009年到2010年之间,您和陈锐之间发生了什么。”
桌上安静了。
陈锐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周明远看了陈锐一眼,然后转向林昭,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林昭,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周明远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变了,“你母亲当年也问了很多问题。”
这句话,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林昭直视着周明远的眼睛,三秒。
然后他笑了:“周总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该问太多。那我就问一件事——华远地产下周要发的那个定增方案,您觉得能通过吗?”
周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昭站起来,“周总,谢谢您的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转身走出包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陈锐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和周明远沉着脸的沉默。
林昭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讯科科技的股价。
收盘价:较昨日上涨9%,创历史新高。
所有冲进去的人,都在狂欢。
只有他知道,狂欢的钟声,也是丧钟的开始。
出了大楼,夜风吹过来,林昭深深呼吸了一口。
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刚才那间包间的窗户。
灯光很亮,但隔着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震了。
一条来自陆青禾的消息:
“周明远今天下午从香港调了五个人过来,都是做过‘特殊处理’的。你小心点。”
特殊处理。
林昭把这两个字读了两遍。
然后他回了一条:
“知道了。帮我查一件事——华远地产的定增方案,背后的保荐方是谁。”
三秒后,陆青禾回复:
“已经查到了。和你想的一样。”
林昭没有问是什么。
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的瞬间,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发动机没熄火。
车牌号他记住了。
倒计时第1215天。
猎手和猎物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