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觉得自己在做梦。
准确地说,是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他正从68楼的落地窗往下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胸口还残留着被推出去那一瞬间的温度。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
那是沈玥的手。
他订婚三年的未婚妻。
“砰——”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陈锐那张扭曲的脸。他的合伙人,他认识了十年的兄弟。
林昭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涌入瞳孔,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奢华的会议桌前。面前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都穿着正装,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林总?林总您没事吧?”
旁边是助理小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林昭愣了两秒,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还在。他猛地抬头看向会议室角落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日期:
2019年6月15日,上午9:47。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2019年。
四年前。
他重生了。
“林总,路演的PPT您再看一遍?下午三点就要上台了。”小张把一沓文件递过来,“陈总和沈总都确认过数据了,就等您最后签字。”
陈总。沈总。
陈锐。沈玥。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刀,同时扎进林昭的心脏。
他想起来了。
2019年6月15日,这是他的投行“昭华资本”赴港IPO路演的日子。经过三年筹备,公司终于要上市了。而他作为创始人兼CEO,将在今天下午的路演上向全球投资者讲述这个“金融神话”。
前世,他风光无限地走上台,演讲获得了满堂喝彩。公司上市首日大涨30%,他成为财经圈最年轻的百亿富豪。
然后呢?
三年后,2022年的那个雨夜,陈锐和沈玥联手架空了他,伪造了他侵吞公款的证据。当他冲进办公室质问时,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亲手把他推出了68楼的窗户。
“林总?”小张又喊了一声。
林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头环视会议室——十二个高管里,至少有八个是陈锐的人。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真诚的男人正坐在他对面。
陈锐。
三十四岁,昭华资本联合创始人,COO。林昭的大学室友,一起创业的铁哥们。
此刻,陈锐正微笑着看他:“昭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那笑容和前世一模一样。
林昭也笑了:“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低头翻看文件,动作很慢,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前世,他是在路演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喝醉的。那一晚,陈锐和沈玥第一次联手做了手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了8%的公司股份。
之后的三年里,类似的陷阱越来越多。而他因为信任,一次都没怀疑过。
“路演的演讲稿,我再改改。”林昭合上电脑,站起来,“下午三点之前,谁都别打扰我。”
“可是林总,陈总说中午要和您对一遍——”
“我说了,谁都别打扰。”
林昭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陈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听昭哥的,都散了吧。”
高管们鱼贯而出。
林昭走向门口时和陈锐擦肩而过,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前世,这味道让他觉得安心。现在,他只闻到血腥气。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把百叶窗全部拉下来。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回忆前世的每一个细节。
2019年6月到2022年10月,三年零四个月。这期间,金融圈发生了太多事——股市的几次暴跌、几家公司的财报造假、两次大型并购案、一次全球性的金融波动。
这些,都是他翻盘的资本。
林昭闭上眼,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能记住的关键节点全部写在了一个加密文档里。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前世,他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这一世,他要做猎手。
下午两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林昭把加密文档关掉,脸上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进来的是沈玥。
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三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像二十七八。她端着一杯拿铁走到林昭身边,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听小张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沈玥把咖啡放在桌上,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关心和爱意。可他分明记得,前世他被推下去的那一刻,这双眼睛里的表情——冷静、残忍、甚至带着一丝快意。
“没事。”林昭接过咖啡,没喝,随手放在了桌上,“在想路演的事。”
沈玥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露出纤细的小腿:“放心吧,陈锐那边都安排好了。今天路演一过,咱们昭华资本就是上市公司了。”
咱们。
林昭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差点笑出声。
“对了,”沈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个需要你签一下。是补充协议,关于上市后员工期权池的调整,陈锐说下午路演前最好敲定。”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和前世一模一样——那份让他不知不觉签下、转让8%股份的协议。只不过前世是在庆功宴上签的,这次提前到了路演前。
他翻了翻,装模作样地皱眉:“这个比例不对,我再看看。”
“陈锐那边已经和法务对过了——”
“我说了,我再看看。”
林昭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玥的表情明显变了,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好,那你看完再签。”她站起来,优雅地理了理裙摆,“对了,路演结束后庆功宴在老地方,别忘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昭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温柔,是审视。
门关上后,林昭拿起沈玥送来的拿铁,倒进了办公桌旁的绿植盆里。
他看着咖啡液慢慢渗入泥土,轻声说了一句:“这一世,我不会再喝你们任何一杯东西。”
下午三点,路演开始。
林昭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投资机构代表、媒体记者、行业分析师。这是前世他登顶的开始,也是他坠落的起点。
“各位好,我是昭华资本的林昭。”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PPT一页页翻过,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但在演讲的最后一分钟,他做了一个前世没做过的改动。
“——基于对下半年市场环境的审慎判断,昭华资本将调整部分业务的杠杆比例,并缩减对东南亚市场的敞口。”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毕竟在所有人看来,东南亚市场正是热钱涌入的方向。
但林昭知道,三个月后,泰国的汇市会崩盘,波及整个东南亚。
前世他没提这事,因为当时他和所有人一样盲目乐观。结果昭华资本在那次波动里亏了十几个亿,虽然最终挺过来了,但元气大伤。
这一世,他要提前告诉市场——我不跟你们一起疯。
路演结束,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算热烈。
但林昭注意到,台下有三个投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质疑,是若有所思。
其中一个是香港寰宇资本的合伙人,姓方。前世,方总是在东南亚危机后才注意到林昭,夸他“后知后觉但还算聪明”。
这一次,林昭要让方总觉得他“先知先觉”。
庆功宴设在四季酒店的宴会厅。
林昭到的时候,陈锐正在台上讲话,说得声泪俱下:“没有昭哥,就没有今天的昭华资本……”
台下掌声雷动,沈玥端着香槟站在第一排,笑得端庄大方。
林昭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些人,这些场景,这些话,他前世都经历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感动的,现在只觉得讽刺。
他没进去。
他转身出了酒店,拨通了助理小张的电话:“帮我把今晚的行程全部取消,我有事要处理。”
“可、可是林总,庆功宴——”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挂了电话,林昭开车回了老宅。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房子,在城北的老旧小区里,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打开门的瞬间,灰尘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还摆着母亲的照片——一个温婉的女人,站在花丛中笑得安静。
林昭走到母亲的卧室,掀开床板,下面是一个老式的保险箱。密码是母亲的生日,他没用一秒钟就打开了。
保险箱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旧U盘,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三个人。左边是年轻的陈锐,右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中间是他母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明远,2009年签约现场。”
周明远。
这个名字,前世林昭在死之前一个月才第一次听到。那是某个神秘的金主,陈锐背后的真正靠山。
他那时候想查,但还没来得及查到,就被推下了楼。
林昭拿起U盘,插入电脑。
文件加密,密码提示只有三个字:“我害的”。
林昭试了母亲的生日、试了自己的生日、试了母亲的名字,都不对。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输入了陈锐的生日。
——错误。
他又输入了那个陌生男人“周明远”的名字拼音。
——错误。
林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前世临死前的画面——沈玥的手、陈锐的脸、还有坠楼时耳边的那句低语。
那句话是陈锐说的。
“对不起,昭哥。但你知道的,你不该死吗?”
你不该死吗?
什么意思?
林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他输入了母亲去世的日期——2009年11月12日。
屏幕一闪,U盘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2009年的财务审计报告,涉及一家当时如日中天的上市公司“华远地产”。报告显示,这家公司的财务报表是假的,虚增了20亿利润。
签字确认的审计负责人,是林昭的母亲——阳婉宁。
而华远地产的实际控制人,正是周明远。
林昭一页页往下翻,看到一个标注为“录音整理”的文档。点进去,是一段对话的文字版——
周明远:“这份报告如果公开,你知道后果。”
阳婉宁:“所以我不会公开。但我要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
周明远:“可以。但你手里的原始数据,要销毁。”
阳婉宁:“我会销毁。但我有个条件——离我儿子远点。”
录音整理的最后,有一行阳婉宁手写的字:
“我答应了周明远的要求,销毁了原始数据。但我留了一份备份。如果有一天我‘意外’死了,请公开这份文件。”
林昭的手开始发抖。
母亲死于2010年的一场车祸,官方结论是“雨天路滑,操作不当”。
他一直以为是意外。
但母亲在2009年就预见到了自己会“意外”死亡。
她留下这份证据,是为了让儿子在她死后替她讨回公道。
林昭关掉文件,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擦了擦,又擦了擦。
十几分钟后,他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重生后的冷静,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锐的电话。
“喂,昭哥?你今天怎么没来庆功宴?”陈锐的声音带着醉意。
“陈锐。”林昭的声音很平静,“2009年,你认识周明远的时候,多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昭哥,你说什么呢?什么周明远?”陈锐的声音骤然清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昭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像某种警告。
“没事,随便问问。”林昭说,“对了,明天公司开董事会,我有几个提案。记得准时到。”
他挂了电话,把U盘拔下来,贴身放好。
然后他走出老宅,站在楼下抬头看天。
夜色很沉,没有星星。
但林昭知道,天就快亮了。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小张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周明远,五十岁左右,金融圈,和‘华远地产’有关联。不用太深入,只要知道他是谁就行。”
小张秒回:“收到,林总。”
林昭把手机放回口袋,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林昭想了想,说了公司附近一家酒店的名字。
今晚他不想回和沈玥共同的那套公寓。
那间卧室里的枕头,可能也藏着刀子。
出租车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林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两个画面交替闪现——
母亲的照片,温柔的笑容。
沈玥的手,冰冷的力量。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缓缓上扬。
那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进入陷阱时的表情。
前世的林昭,死于信任和天真。
这一世的林昭,要让所有害他的人,死得比他惨一万倍。
路演成功了,但林昭知道——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