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的手机开始二十四小时震动。
不是电话，是消息。林逸发的。上课发，下课发，吃饭发，半夜发。程川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一亮一亮的，沈昀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那点光，像萤火虫被困在瓶子里，一下一下地闪。
周一早上，沈昀在食堂二楼看到程川的眼圈是黑的。不是青黑色，是真正的黑，像被人用墨笔画了两道。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那道口子结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但嘴角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更小，更细，像一条被针尖划出来的线。
“你又没睡？”沈昀问。
“睡了。”
“几点？”
“三点。”
“林逸找你？”
程川没回答。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口上沾了一点粥渍，白白的，像一小块干掉的胶水。
“他睡不着。”程川说，“他要我陪他说话。”
沈昀没说话。他夹了一个茶叶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壳碎了，他一片一片地剥，剥得很仔细，连那层薄膜都揭掉了。剥好的蛋放在程川的粥碗边上，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不能这样。你还要上课。”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程川没说话。他把那个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黄黄的，流了一点出来，沾在他嘴角上。他没擦，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了。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他说他一个人睡不着。他说他怕黑。”
沈昀看着程川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眼睛本身是亮的，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终于被捞上来了，浑身湿透了，但还在笑。
“你信了？”沈昀问。
“他给我看了。”程川的声音更小了，“他身上有疤。他爸打的。小时候。”
沈昀没说话。
“他说他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程川把剩下的蛋吃了，“他说他从来不敢跟别人说这些。只跟我说了。”
沈昀看着程川的脸。程川在笑，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平时的光，是一种更软的、更脆的、像玻璃一样的亮，一碰就碎。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小心一点。”
程川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的膜凝了，薄薄的，像一层冰。
“我知道。”程川说。
但沈昀知道他不知道。
第一节课，数学。沈昀坐在最后一排，沈晚坐在他旁边，宋辞坐在沈晚旁边。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写了一黑板。沈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程川的脸，那张笑着的脸，那种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亮。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晚递过来一张纸条，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沈昀展开，上面写着：“哥，程川哥今天看起来好累。”
沈昀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他没睡好。”折好，推回去。
沈晚看完，又写了一行：“是不是林逸？”
沈昀看了这行字，写了一个字：“嗯。”
沈晚没再回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低下头继续记笔记。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的，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在爬。
下课铃响了。沈昀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女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要掉又没掉。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沈昀知道是谁。
“沈昀。”宋辞的声音。
沈昀转过身。宋辞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走廊另一头。
“程川的事，你管不了。”宋辞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管。”
沈昀没说话。宋辞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黑黑的，但没什么光，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
“顾夜舟昨晚三点给我打电话。”宋辞说。
沈昀看着他。
“他说他睡不着。他说你在躲他。”宋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篇课文，“他说你早上在食堂二楼跟他说话，但只说话，不看他。”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他在想你”。纸条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还在。
“沈昀。”宋辞说。
“嗯。”
“你怕什么？”
沈昀没回答。他看着操场，操场上那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女生跑远了，看不见了。银杏树上的那片黄叶子终于掉了，旋转着，慢慢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不知道。”沈昀说。
宋辞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溅起多少水花。
中午，沈昀去食堂打饭。程川没去，他说不饿，躺在床上面朝墙，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一亮一亮的。沈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食堂二楼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他打了三份饭——番茄炒蛋、红烧肉、青菜、三碗米饭。端回去的时候，程川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他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完了看了很久，然后发出去。
“吃饭。”沈昀把饭盒放在桌上。
程川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坐在床边，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米饭嚼了很久才咽。红烧肉他吃了一口，第二口夹起来又放回去了。
“吃。”沈昀说。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程川没说话。他把那口米饭咽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上面，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沈昀。”程川说。
“嗯。”
“林逸说他爸下周来学校。”
沈昀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干嘛？”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为了提案的事。”程川的声音很小，“他说他爸很凶。他说他怕他爸。”
沈昀看着程川。程川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那道新口子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红红的，在下巴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所以你怕什么？”沈昀问。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光，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下面很深，但还是想往下看。
“我怕他变成他爸那样。”程川说。
沈昀没说话。
“他说他不会。”程川的声音在抖，“他说他跟我在一起之后就不会了。他说我是他的药。”
沈昀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米饭上沾了一点红烧肉的酱汁，褐色的，亮亮的。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是任何人的药。”
程川没说话。
“你是你自己。”沈昀说，“你不是用来治别人的。”
程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然后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风很大，吹得窗框嗡嗡响。
“沈昀。”程川背对着他。
“嗯。”
“我知道。但我想当。”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动了动，几缕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下午，沈昀去了图书馆。他没叫程川，也没叫沈晚。他一个人去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阴了，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得不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散了又飘散了。
他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的。
“你在图书馆？”
沈昀没回。过了五分钟，又震了。
“我看到你了。”
沈昀抬起头。顾夜舟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但旁边多了一道新的，更小，更细，像一条被刀片划出来的线。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比昨天多了，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
沈昀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沈昀。两个人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隔了十几排书架。图书馆里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夜舟走过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清楚，一下一下的。他走到沈昀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没回我消息。”顾夜舟说。
“没看到。”
“你看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沈昀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
“程川今天怎么样？”顾夜舟问。
“不好。”
“林逸呢？”
“不知道。”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沈昀面前那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翻了翻，放回去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上有墨水的痕迹，蓝黑色的，在食指的侧面，像一小块胎记。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顾夜舟没回答。
“几点？”
“四点。”
“为什么？”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顾夜舟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的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水底下的石头一样的光。
“因为你。”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是一个人的侧脸，黑白的，看不清是谁。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没躲。”
“你不敢看我。”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双桃花眼还是好看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像一枚被磨了很久的琥珀。他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开了。
“看了。”沈昀说。
“不算。”
“怎么不算？”
“你没看到底。”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放进口袋里。
“我走了。”沈昀说。
“我送你。”
“不用。”
顾夜舟没动。沈昀走出图书馆，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顾夜舟跟上来了，走在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说了不用送。”沈昀说。
“我知道。”
“那你还送？”
“嗯。”
沈昀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从图书馆到宿舍楼，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那排银杏树。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踩在落叶上。风很大，吹得沈昀的围巾往后飘，围巾是深蓝色的，起了球，软塌塌的，像一只没精打采的猫。顾夜舟伸出手，把围巾拢了拢，拢到沈昀的脖子后面，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凉的，沈昀抖了一下。
“你的后颈很烫。”顾夜舟说。
“发情期还没退。”
“几天了？”
“一个多星期了。”
“不正常。”
“我知道。”
顾夜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是金黄色的，暗的半边是灰黑色的，像一幅被切成两半的画。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去医务室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钱。”
顾夜舟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里面有一张卡，黑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他把卡拿出来，递过去。
“拿着。”
沈昀看着那张卡，没接。
“我不要。”
“为什么？”
“我不花你的钱。”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把卡收回钱包里，放回口袋。
“那我去医务室帮你问。”顾夜舟说，“问完了告诉你。”
沈昀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宿舍楼下，沈昀停了。顾夜舟也停了。
“到了。”沈昀说。
“嗯。”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去。”
沈昀没再说话。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顾夜舟。”
“嗯。”
“你回去早点睡。”
他没等顾夜舟回答，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
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沈晚点了点头。沈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顾夜舟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很长。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伐不大，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往后飘着，像一只黑色的翅膀。
沈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的后面，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晚上，程川又出去了。
这次沈昀拦了。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让程川开门。
“你今天别去了。”沈昀说。
程川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裂开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
“他等我。”程川说。
“你可以让他等。”
“他一个人睡不着。”
“他不是小孩子。”
“但他怕黑。”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眼睛里有光，那种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亮，像玻璃。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你在把自己搭进去。”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剥橘子留下的橘子皮的汁，黄黄的，干了，黏在指甲缝里。
“我知道。”程川说，“但我想搭。”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程川拧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沈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去，在床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沈晚在旁边翻漫画，一页一页的，翻得很慢，每页都看了很久。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走了。”
“嗯。”
“你难过吗？”
沈昀没回答。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灯光下，那片水渍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但问号下面那一竖的末端分叉了，分成了两条，像两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还记得妈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沈昀没说话。
“她说，你照顾好妹妹。”
沈昀看着她。沈晚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
“你照顾我了。”沈晚说，“你照顾得很好。”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晚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头发很细，很软，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
“但程川哥不是你的责任。”沈晚说，“你不用照顾所有人。”
沈昀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这双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的手。
“沈晚。”沈昀说。
“嗯。”
“如果有一天，哥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办？”
沈晚想了想。她的红眼睛看着沈昀，看了很久。
“那就不做。”沈晚说，“你就待着。你待着就行。你待着，我就在。”
沈昀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那张脸像妈妈。妈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照顾好妹妹”。他照顾了。但他照顾得好不好，他不知道。妹妹还活着，但她在生病。妹妹在生病，但她还在笑。妹妹在笑，但他的眼睛酸了。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像风。
“嗯。”
“你哭了。”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眼泪是凉的，从眼角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没事。”沈昀说，“酸的。”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从枕头下面拿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沈昀。沈昀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湿了一小块，软塌塌的，贴在手指上。
“哥。”沈晚说。
“嗯。”
“明天会好的。”
沈昀没说话。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看着像一个问号，但问号下面分叉了，分成了两条。他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发的。又震了一下。又震了第三下。
他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屏幕上三条消息，全是顾夜舟发的。
“我到了。”
“晚安。”
“明天早上，食堂二楼。白粥。我等你。”
沈昀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别等了。你先吃。粥凉了不好吃。”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沈昀知道它是白的。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他在想你”。纸条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还在。他把纸条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和手机放在一起。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回的。
“那我等你。你来了我再吃。”
沈昀盯着这行字，盯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被子里黑黑的，暖暖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从后颈渗出来的，淡淡的，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
他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手心的纹路。掌心的纹路很乱，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不知道流向哪里。他慢慢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又松开。攥紧的时候疼，松开的时候也疼。怎么都疼。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还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
那张空床还在那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一座小小的坟。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床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层霜。
沈昀闭上眼睛。
他想起程川刚来明德的那天。程川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翘着，脸上有汗，眼睛亮亮的。他看见沈昀，笑了，那种很大声的、很亮的、像阳光一样刺眼的笑。
“你好！我叫程川！”
沈昀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晚的方向。沈晚在黑暗中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在吹一片羽毛。他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他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样的流。眼泪从眼角流到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他没有擦。
他想起程川说“我想当”。他说的时候嘴角在抽搐，眼睛是亮的，那种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亮。他想当林逸的药。他想当一个人的药。他想当有用的人。他想被需要。
沈昀知道那种感觉。他也想过当一个人的药。当沈晚的药。当妈妈的药。当爸爸的药。但他不是。他不是任何人的药。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手机在枕头下面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他不想看了。他什么都不想看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鼓起来一小团，像一个坟包。他和程川的床隔着两米的距离，两米，不远，但走不过去。他走不过去，程川也走不回来。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唱歌。那个声音响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自己要睡着了，但它突然停了。停得很突然，像一个人哭到一半被捂住了嘴。
一切都安静了。
沈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墙是白的，白得发灰。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条银色的线。那条线落在地板上，落在程川的床脚，落在那双旧运动鞋上。鞋带一根白的，一根灰的，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