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沈夜刚走到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冲:“一个进修医生,凭什么收这么重的患者?于主任是不是老糊涂了?”
沈夜推门进去。说话的是林峰,他站在白板前面,手指点着上面新贴的一张住院通知单。通知单上写着患者姓名、年龄、诊断,以及主管医生的名字——沈夜。周围坐着五六个医生,有的低头看电脑,有的翻病历,没人接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林峰看到沈夜进来,手指从通知单上放下来,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标准到刻意的笑容。“沈医生,你来得正好。你的新患者,于主任亲自安排的,重型主动脉夹层,Standford A型,从急诊直接收上来的。患者六十二岁,男性,高血压病史二十年,控制得不好。夹层累及升主动脉、主动脉弓、降主动脉,一直撕到肾动脉水平。”他把病历递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鲨鱼咬住的游泳者。
沈夜接过病历,翻开。CTA影像显示升主动脉有一个破口,假腔很大,已经压迫了右冠状动脉开口,出现了心肌缺血的迹象。如果不手术,患者随时可能死亡。如果手术,体外循环时间至少四个小时,深低温停循环时间至少三十分钟,术后并发症发生率极高。
“患者家属呢?”
“在ICU门口等着。”
沈夜合上病历,走出办公室。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林峰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沈医生,这台手术我当你的第一助手,方主任当第二助手,于主任说他会来观摩。”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刺。观摩的意思就是你在台上做,他们在台下看。
心外科ICU在八楼东侧,沈夜到的时候,走廊上站着三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疲惫,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眼眶红肿,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
沈夜走过去。“你们是患者的家属?”
女人抬起头。“我是他老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女儿。”
“我是沈夜,心外科的医生。你父亲的手术,我来做。”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流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上。“沈医生,老赵的身体我知道。他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还有肾病。他能不能撑过手术?”
“能。我保证。”
男人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伸出手,握住沈夜的手,用力摇了摇。“沈医生,我爸的命就交给你了。”
沈夜回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于维民在里面等着。他坐在沈夜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沈医生,赵国强的手术,你知道难度吗?”于维民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
“因为不接,他就得死。”
于维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放下茶杯。“好。周三上午九点。我当你的第一助手。林峰当第二助手,方宗琦当第三助手。麻醉、体外循环、器械护士,都用科里最好的。”
“于主任,不需要那么多人。”
“需要。”于维民站起来,“这台手术,不是给你一个人做的。是给整个心外科做的。如果成功了,说明我们科的水平是全国顶尖的。如果失败了——”
“不会失败。”
于维民看了他一眼,走了。
下午两点,沈夜在办公室做术前规划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林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医生,赵国强的手术方案,你写好了吗?”
“写好了。”
沈夜把方案递过去。林峰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表情从平静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凝重。方案很详细,从术前准备到术后管理,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手术的核心步骤——升主动脉置换、主动脉弓置换、象鼻支架植入,每一步的预计用时、风险点、应对方案,全都有。“你这个方案,是谁帮你做的?”
“我自己。”
林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沈医生,你不是来进修的。”
“我是来进修的。”
“进修医生不会做这种方案。副主任医师都不会。”
沈夜没说话。林峰把方案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很重。
周三早上七点半,沈夜站在手术室门口。于维民站在他旁边,林峰站在于维民旁边,方宗琦站在林峰旁边,四个人排成一排,像一支手术台上的军队。麻醉医生已经准备好了,体外循环师在调试设备,器械护士在清点器械。
“沈医生,紧张吗?”于维民问。
“不紧张。”
于维民点了点头。“进去吧。”
沈夜推开手术室的门,走进去。无影灯已经打开了,明亮的光线照在手术台上,把整个台面照得雪白。赵国强已经麻醉了,闭着眼睛,呼吸由呼吸机控制,心跳由他自己的心脏维持。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稳定。
沈夜走到手术台前,站在主刀的位置。于维民站在他对面,林峰站在于维民旁边,方宗琦站在林峰旁边。沈夜看了一眼于维民,点了点头。
手术刀落下。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主动脉手术·神级!操作精度提升至零点零零一毫米级,深低温停循环时间缩短百分之五十,术后并发症发生率降低至百分之二以下。】
第一刀,从胸骨上缘开始,向下延伸到剑突。切口长约二十五厘米,深度刚好穿透皮肤和皮下组织。电刀划过皮缘,烟雾上升,被吸引器吸走,没有一丝多余的切割。于维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胸骨锯打开胸骨,声音很大,嗡嗡的,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沈夜的双手很稳,胸骨被整齐地锯开,没有一丝裂纹。撑开器撑开的瞬间,赵国强的心脏暴露在视野中。沈夜看了一眼,比术前评估的还要严重——升主动脉明显增粗,直径超过五厘米,主动脉外膜呈紫蓝色,假腔里的血在搏动,随时可能破裂。
手术开始。沈夜先建立体外循环,在升主动脉远端插管,在右心房插管。两根管子连接体外循环机,血液绕过心脏和肺,由机器完成氧合和循环。体外循环机启动,赵国强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降温开始。血液温度从三十七度慢慢降到二十八度、二十五度、二十度。当鼻咽温降到十八度的时候,于维民说:“停循环。”
沈夜阻断升主动脉,停止体外循环。赵国强的大脑没有血液供应了,在深低温的保护下,脑细胞代谢降到最低,可以耐受三十分钟的缺血。
沈夜打开升主动脉。夹层的破口很大,在内膜上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真假腔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内膜片,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他切除病变的升主动脉,用人工血管置换。缝合的针距两毫米,每一针都打在同一个平面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血管壁和人工血管贴在一起,没有撕裂的迹象。林峰在旁边递线,手很稳。
升主动脉置换完成,沈夜开始做主动脉弓置换和象鼻支架植入。深低温停循环下的大脑没有血液供应,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最复杂的操作。二十三针,每一针都打在毫米级的位置上。缝合完毕,他松开阻断钳,血液重新灌注到大脑里。监护仪上的脑氧饱和度从百分之四十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五,大脑没有缺血。
复温、心脏复跳、关胸。从停循环到恢复脑供血,用时二十一分钟。
于维民摘下口罩。“沈医生,你知道全国最快的主动脉弓置换加象鼻支架植入需要多长时间吗?”
沈夜摇了摇头。
“四十分钟。你用了二十一分钟。”
沈夜没说话。他正在缝合皮肤,最后一针打完。
手术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针,用时四小时五十分钟。比预计的快了整整两个小时。赵国强被推回ICU,沈夜跟过去,在床边站了半个小时,确认生命体征平稳之后才离开。
走出ICU,林峰在走廊上等着。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甘心,又像是释然。
“沈医生,你的技术确实比我好。”
沈夜没说话。
“但我不会认输。”
沈夜看着他。“林医生,我不是来跟你比赛的。我是来救人的。”
林峰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走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沈夜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震了一下。王震发来的消息。“沈医生,刘志远的事,有新进展。不是赵建民雇的他。是一个北京人,姓林。”
沈夜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姓林,北京人。林峰。林峰雇的私家侦探,不是要搞他,是要压他。林峰想当心外科的主任,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是沈夜,沈夜只是一个进修医生,一年后就会离开。他在查沈夜的底细,是想找出沈夜和王震、顾弘文的关系,用来对付方宗琦和于维民。
沈夜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复王震。不是不想回复,是还没想好。林峰想压他,他不怕。但林峰雇私家侦探查他这件事,如果被科里的人知道,林峰的前途就完了。沈夜没有举报林峰,不是大度,是因为举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林峰倒了,还会有人来压他。这个世界上,想压人的人永远比想帮人的人多。
晚上七点,沈夜走出医院大门。路灯亮着,照着干燥的马路和光秃秃的杨树。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对面公交站台,三五个等车的人。路边报亭,老板在低头看手机。远处人行道,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正在走远。不是刘志远,也不是林峰,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赶着回家吃饭。
沈夜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旅馆。路过前台的时候,老板娘叫住他。“沈医生,今天有人来找你。”
“什么人?”
“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有颗痣。他说他是你的朋友,问你住哪个房间。我没告诉他。”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刘志远又来了。这次不是踩点,是直接找上门来。他要干什么?不是要查他,是要见他。沈夜把房间钥匙放在前台上。“老板娘,如果有人再找我,就说我搬走了。”
“搬走了?你什么时候搬的?”
“今天。”
他走出旅馆,拖着行李箱,穿过两条街,找了另一家旅馆。房间更小,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窗外是一条小巷,很窄,对面楼的墙壁离窗户不到两米。沈夜把行李箱立在墙角,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到王震的号码,打了过去。
“王老先生,刘志远的事,您不用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是谁雇的他。”
“谁?”
“一个我惹不起的人。”
王震沉默了几秒钟。“沈医生,在北京,没有你惹不起的人。”
沈夜没接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联播。今晚的新闻有一条关于柬埔寨的,说中国和柬埔寨两国在医疗领域签署了新的合作协议,中方将向柬方派遣医疗队,援建医院。沈夜听了几秒钟,把注意力转开了。赵建民在柬埔寨开的医院,三年来免费治了四千多个穷人,但他在国内做的事,让他在国内永远翻不了身。这不是不公平,这是自找的。
沈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不多,只有几颗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赵国强的手术做完了,吴卫国出院了,刘建国也快出院了。他来了不到一个月,做了三台高难度手术,救了三个人。他不需要证明自己了,于维民认可他,林峰忌惮他,方宗琦尊重他。但他不能停,因为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