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士忘记了一分钟之前,老头子刚刚警告他:动手,会死!
那个乔装成油条摊主的胖子大吃一惊,迅即出手,想要格挡住闻道士的出手。
但是闻道士的功夫比他高,速度比他快。
胖子摊主的身形还没行动,闻道士的掌风已经掠过了老头子的脸庞。
老头子冷笑一声,依样画葫芦,用和闻道士一模一样的招数,一掌挥出,袭击的部位还是咽喉。
这个老头子连续出手两次,每次用的都是跟闻道士一样的招数。
他的速度更快,闻道士的掌风还没擦过,他的手掌边缘已经切上了闻道士的脖子。
这一掌的外力和蕴含的内力,即便是闻道士也无法承受。
内劲切断了闻道士颈动脉的短暂供血,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缺血状态,闻道士眼前一黑,似乎要陷入昏厥。
老头子迅速收回了手掌,微微冷笑,等着闻道士倒下去。
闻道士的潜意识中,也已经感觉到自己势必昏死,他已经本能地放弃了抵抗,放松了身体。
但是,遽然昏厥并没有发生。
这一刻,闻道士忽然回到昨天晚上老七在他脖子上猛击一拳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这种情况。
他一下子微笑起来,有了一次相似经历之后,他忽然在潜意识里萌动了一个念头——我可以逆转。
他想到了周亦凡的那句话,当你变成老六的时候,你的能力也跟着变了没?
想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似乎有一种无形无相的东西在虚空里无中生有,滋生而出。
在闻道士的感觉中,或许有亿万年,或许只一刹那,其大无外不可逾越的宇宙时空坍缩为其细无内的一粒尘埃。
似幻似真之际,闻道士脑海里清晰闪亮地跳出一句话:纳须弥如芥子!
太阳风夹杂着彗星风暴从身体里穿流而过,心肝脾肺肾血管和神经系统都在一瞬间被能量点燃,能量流沿着植物神经游走注入奇经八脉,把身体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随即粉碎成灰。
虽然眼睛之中一片漆黑,但是蓦然间有一片明亮的光芒在黑暗中点燃,闪烁着金黄和幽蓝的时空光线,一转眼,那些光线变成了周亦凡,变成了高功,变成了炼师,变成了老六,变成了老七,变成了姜铁和周本平,变成了眼前的老头子,变成了十年前的往事和十年后的记忆……随即又幻化粉碎,散满宇宙,化作万古星辰。
一切都真正地融会贯通了!就像老头子所期望的:顿悟!
老头子冷笑的神情瞬间凝固,他看见闻道士竟然微笑了一下。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闻道士的第二波攻击已经滚滚逆袭。
老头子双手格挡还没有封死,闻道士的单手已经轻松地突破了老头子的防守。
他的单掌冲过了老头子的双手拦截,沉重而精准地击中了老头子的锁骨。
但是,他并没有使用半点劲力,只是蜻蜓点水地一跳,迅即收回。
闻道士的速度已经突破了老头子防守,然而就在几分钟之前,他的速度还比不上老头子的一半。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老头子面如死灰,但是仅仅过了片刻,他死人一般的脸上却突然泛起来无比欢快的笑容。
只是这微笑,在他的青灰阴沉的脸上显得那么阴森诡谲。
闻道士悠长地吐纳了一口丹田之气,慢慢说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顿悟?”
“是,是。”老头子兴奋地一直点头,“我也终于明白了,刚才你之所以还没有达到这个层次,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向死而生。”
“生离死别,向死而生……因死,故无所求,无所求,但无所欲,无欲则刚……”闻道士默默念叨着,粲然一笑:“我要谢谢周亦凡!”
老头子哈哈大笑,笑声狂放,无比嚣张:“但是,就算你顿悟提升到这个境界, 你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是不是?”
闻道士似有似无地点点头:“嗯,你说的没错,我是个脸盲症,这世界上,知道我是个脸盲症的,我原来以为只有两个人,却没想到还有第三个。”
他说的从容淡定,丝毫不以为意。
老头子愣住了,他绝对没有想到闻道士会这么轻松地说出来这个秘密。
难道这就是顿悟的结果?
没有人知道,闻道士是个脸盲症。
事实上,在他以前的生命历程之中,如果不是依靠气味辨认,他根本记不住任何人的面孔。
如果周亦凡能够再细心一点的话,她就应该发现,在这三天以来跟闻道士接触的过程当中,闻道士对于任何人的记忆辨别,都是依靠气味。
如果周亦凡仔细回忆一下,她就会想起,每一次闻道士盯着她的时候,脸上总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复杂表情。
这也正是为什么周亦凡问道:“当你变身为老六之后,你的能力也随着改变了吗?”这句话无意中激发了他的顿悟的原因。
如果不用嗅觉,甚至不用视觉,不用听觉,每个人,每样事物,在我的感知之中将会是什么样子?
在风的听觉中,一条踟蹰在树枝上的虫子是什么样子?
在水的视觉里,一具腐烂的尸体是什么样子?
山河大地,万物有灵,人类的六感,本来就是大自然赋予灵长类最高端生物的本能。
你的嗅觉、听觉和视觉,跟风雨花草的感知,本来就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闻道士终于知道了!
三千年前,摩诃迦叶在释迦牟尼坐前拈花微笑,是为禅宗顿悟第一。
现在,闻道士轻轻捏起第二只油条,微笑得心满意足。
此时此刻,他心地空明,菩提透彻,往来万古,纵横一念,皆空无一物。
没有任何改变!
什么能力都没有变!
因为根本就没有任何能力!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无嗅觉,无视觉,无味觉。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脸盲症。
老头子慢慢向后退了两步,颓然倒坐在凳子上。
胖子摊主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再出手。
闻道士开心地咀嚼着油条,吸着豆浆,向老头子说道:“其实,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老头子面如死灰,岿然不动,既不应声,也不作答。
闻道士也没有期望他回答,自言自语道:“你刚才说,就算你顿悟到这个境界,你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这就说明,我以前一定见过你,对吧?”
老头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闻道士调皮地吸吮着手指上的油渍,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认识的人之中,像你这么大的年纪的老头子可不少,但是,有机会知道我的弱点,并且可以隐藏和改变身上气息的并不多,嗯,高功算一个,可是他已经死了,所以你不会是高功……”他侧脸盯着老头子看了一会儿:“炼师算一个,但是炼师这会儿正在思故乡,不会平白无故地跑到这里来,所以你也不会是炼师……”
老头子似乎慢慢恢复了心情,微笑道:“那么,我是谁呢?”
闻道士缓慢地说道:“公安局刑警队的老马也算一个,但是我跟他不熟,是间接认识的……这事儿跟姜铁有关。还有一个,就是……”
他心中猛然一动,想起了离别之前周亦凡问他的那个问题。
“还有一个人……就是住在我对面的楼里,隔三差五到我家里抽烟喝酒扯淡的土财主。”
“还有别的人选吧?”老头子问。
闻道士轻轻地摇了摇头:“也许还有,但是似乎也没有了。”
老头子得意地轻轻一笑:“那么你见过周本平和周亦凡的父母吗?”
闻道士摇头:“没见过!”
“那你曾经听过他们兄妹提起过他们的父母吗?”
闻道士一怔:“没有……”
老头子嘿嘿笑道:“那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周本平和周亦凡的父亲呢?”
“这个很简单……”闻道士说,“我以前没见过他们的父亲!”
老头子忽然眯起眼睛,厉声叱问:“你既然不记得我的样子,又改变了身上的气息,你怎么确定你以前没见过我?也许你已经失忆了呢?”
闻道士想了想,居然清淡地笑了一下:“哈哈,我差点儿上了你的鬼当……可惜,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老头子再次惊愕了!
“你故意用云山雾罩的语言试图拐带我的思路,让我跟你的思路走……你是打算催眠我么?可惜,差一点儿就成功了……”闻道士说,“但是我现在已经不会上当了!这就是顿悟吧?”
老头子眨眨眼睛,突然间变得可怜兮兮,轻声问道:“那你还想不想知道我是不是隐士?”
闻道士干脆地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老头子惊诧地问。
闻道士心满意足地舔完了最后一根手指上的油渍,开心地回答:“因为你根本就不是隐士!”
老头子盯着闻道士认真地琢磨着,脸色阴晴不定,内心辗转反侧,似乎在进行着一个极艰难地抉择。
这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圆滑随和的老顽童气质又倏然消失,原来那种阴森诡谲凛然的气质再次悄然浮现。
即便闻道士已经脱胎换骨似的提高了一个境界,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
闻道士忽然领悟到:这是一种习惯!
思故乡的农家乐院子里。
炼师拉过来一条长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又用脚随意地拖过来一条椅子,斜摆在对面。
他朝老梁一仰头,一努嘴示意老梁坐下。
老梁默默地坐下了。
周亦凡跟在老梁身后,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压制着情绪。
这时她才发现周本平就躺在炼师的椅子后面,像一条破抹布似的被摔在地上。
老七、山猫坐在距离远一点儿的桌子旁边,紧张地盯着炼师。
教师抱着老九,心无旁骛。
周亦凡看到了那个中了枪的神秘男人还在昏睡中,脸色苍白,好像奄奄一息。
周本平看到了周亦凡,居然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示意了一下眼神。
周本平:我还好!
周亦凡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我来救你!
其实,就连周亦凡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能力救人出去。
他现在对老梁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炼师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听觉者?”
老梁严肃地点点头。
“那么你来听听……”炼师随手指了指屋子里面:“现在屋子里有几个人,他们在说什么?”
老梁呆若木鸡地坐着,没有任何动作反应。
周亦凡很想冲到老梁前面去,看看老梁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炼师似乎看出了周亦凡的心思,用手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下:“周警官稍安勿躁,他正在听声音呢……”
老梁突然抬起头:“屋子里有四个人,三男一女,但是都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你这怎么知道是三男一女?”炼师阴恻恻地质问。
“我没听到他们说话。”老梁说道:“我是听见你在说……刚才你一直在心里默念屋子里有三男一女!”
炼师笑了。
“连我心里默念的声音你也听得到?”
“默念跟朗诵没什么不同。”老梁淡淡地说:“我闭上眼睛,声音就像飘在空气中的尘埃沙砾,打在我的脸上。”
虽然看不见老梁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苍凉幽怨,跟平时那个憨厚无语的中年男人毫无相似。
周亦凡忽然觉得无比惊恐。
炼师很欣慰地眯着眼睛,欣赏着老梁,又慢悠悠地说道:“那,你再听听……”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的方向:“大约一公里半的距离……过了小桥往东的方向……”
老梁再次紧紧地闭上眼睛,头部微微转动,仿佛头上有两只无形的天线在调整角度。
“那里有一个卖包子的,你能听到摊子老板叫卖的声音吗?”炼师轻声问道。
老梁凝重地沉思了一会儿,微笑了:“你又想忽悠我,那个摊子是卖鞋垫和脚气水的,没有老板,只是个老太太,鞋垫五块钱一副。”
“我只给你模糊的方向,你都能准确地找到位置,很好,很好!”
老梁微微睁开眼睛:“这没什么,对于听觉者来说,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当你告诉我要经过小桥,我会先听到流水的声音,然后跟着桥上行人的行走判断方向……只要给我一个起点,我就可以顺藤摸瓜!”
炼师的脸上终于绽出了笑容,他显然很满意。
周亦凡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深重。
教师抱着老九,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站在炼师身旁,微微俯身说道:“你怎么不叫他听听,为什么老梅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炼师琢磨了一下,对老梁说道:“这样,你再听听,距离那个卖鞋垫的摊子,再往东大约两百米,在路的南侧,有一个乡卫生所,那里有什么人,在说些什么?”
老梁又眯起眼睛,调整着角度。
这时,躺在地上的周本平忽然开口:“没用的,老梅是个哑巴,根本不说话……”
周亦凡脱口而出:“哥,你闭嘴!”
关键时候,周本平总是要搞出一些意外。
炼师反倒很轻松地说道:“没关系,老梅不会说话,卫生所的那个胖子总还是要说话的。”
炼师的话还没说完,老梁突然身躯一颤,从椅子上弹射而起,好像是被无形的剧烈爆炸炸飞了。
炼师的反应极快,在老梁刚刚弹起的一瞬间,炼师已经倏然出手抓住了老梁的衣袖,把老梁扯了下来。
巨变突发,所有人都一时茫然无措。
老梁身子一瘫,软软地栽了下去。
炼师一反手,把老梁的身子撑了起来,只见老梁的脸色像被爆炸过一样青黑惨烈,最可怕的是,两只耳蜗之中有鲜血汩汩流出。
就算是炼师,也不禁被吓了一跳。
老梁显然神智已经模糊,他双手紧紧抓着炼师的手臂,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噜着:“她跟谁在一起……她跟谁在一起?是谁……”
炼师还没反应过来:“谁……”
老梁喃喃说道:“就是你要听的那个人……”
炼师惊呆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有人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老梁彻底瘫软倒地,众人陷入静默的一刹那,周本平却轻轻笑出了声:“我知道是谁……”周本平嘶哑地说道:“我知道!”
周亦凡看着突然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击溃的老梁和痴痴笑笑的周本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乱。
与此同时,在城乡交界处的早市油条摊子上,老头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对闻道士说道:“好吧,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是也不是隐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