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沈夜正在旅馆里整理文献，门被敲响了。不是服务员那种礼貌的三下，是急促的、连续的、带着某种急迫感的敲门声。他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陈雨桐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夜打开门。“陈医生？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心外科的人都知道你住这儿。”陈雨桐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顾弘文让人送来的。指名给你。我正好在医院，帮你带过来了。”
沈夜看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印着“江城日报社”的字样，封得严严实实。顾弘文说一周内给他答复，今天刚好第七天。他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调查报告——关于柬埔寨西哈努克港“金殿”医院运营情况的调查报告。调查时间跨度三年，从去年往前推三年。报告显示，金殿医院三年来共收治住院患者一万两千余人次，其中免费治疗的患者四千三百余人，占比超过三分之一。免费治疗的患者全部是柬埔寨本地穷人，病种包括疟疾、登革热、结核、肺炎、肝炎、糖尿病、高血压，还有不少外科手术病例——阑尾炎、胆囊炎、疝气、骨折，甚至包括两台心脏手术。
沈夜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沉默。报告不是随便写的，每一组数据都有附件佐证——患者的病历复印件、费用减免单、医院的财务记录、当地卫生局的核查报告，还有二十几张照片，拍的是患者和医生的合影。照片里，赵建民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旁边躺着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孩子，孩子的父母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那是柬埔寨人表达最大敬意的方式。他的表情不是沈夜以为的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雨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照片，表情复杂。“沈医生，这个赵建民，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在东南亚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
“他为什么要免费治那些穷人？”
沈夜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话，是顾弘文写的，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不苟且——“沈医生，华茂大厦的事，我说了谎。我不是不知情，我是故意把楼租给赵建民的。因为赵建民答应我，他在柬埔寨赚的钱，会拿一部分回国内做慈善。但你让我查金殿医院之后，我才知道，他说的慈善是真的。他在柬埔寨做的那些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中国企业家都更配得上‘慈善’两个字。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也许，你也不知道。——顾弘文。”
沈夜把报告放回文件袋，靠在椅背上。赵建民在柬埔寨开的医院，三年来确实免费治了四千三百多个穷人，顾弘文帮他查清楚了。这个人不是纯粹的恶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善人。他会洗钱，也会救人；他会在国内搞事，也会在国外积德。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没有底线，但他的底线又比大多数人高。沈夜不想对付他了，不是原谅，是想明白了——赵建民是赵建民，他是他，两个人之间本就没有直接的仇怨。赵建民想查他的底细，那就让他查。查不到，自然会放弃。
“陈医生，谢谢你帮我带东西。”
陈雨桐点了点头。“沈医生，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在江城的时候，是不是得罪过林峰？”
沈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峰？”
“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他这几天一直在打听你——问你在江城做了什么手术，问你和王震什么关系，问你和顾弘文什么关系。”
沈夜沉默了两秒。“他怎么知道我认识王震和顾弘文？”
“不知道。但他确实知道。”
林峰在查他。不是刘志远那种查——私家侦探查的是底细、把柄、弱点。林峰查的是关系网、背景、靠山。两种查法，两种目的。刘志远想搞他，林峰想压他。沈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灰色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北京的房子和江城的不一样，墙更厚，窗户更小，连阳光照进来的角度都不同。
“陈医生，林峰在科里干了多少年？”
“十一年。从住院医师做起，一路升到副主任医师。他是方宗琦最得意的学生，也是科里公认的下一任主任人选。于主任明年退休，方宗琦接任，林峰再干几年就能当副主任。你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威胁。”
沈夜转过身。“我知道。但我不是来争主任的。我是来进修的。”
“他知道你不是来争主任的，但他不信。”
沈夜没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摇晃，枯叶打着旋往下落。北京的风和江城的不一样，江城的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北京的风干得像刀子，刮过去只留下疼。
“陈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陈雨桐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沈医生，你一个人在北京，小心点。林峰这个人，不会明着跟你过不去，但他会在暗处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
陈雨桐走了。沈夜坐在桌前，把顾弘文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话，他读了三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也许，你也不知道。”
顾弘文在忏悔，不是向他忏悔，是在向自己忏悔。华茂大厦的事顾弘文说了谎，他不是不知情，而是故意把楼租给赵建民的。因为他想用赵建民在柬埔寨赚的钱在国内做慈善。但他没想到，赵建民在国内做的那些事，远比洗钱更严重。
沈夜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他不是法官，不审判任何人。他是医生，只做一件事——治病救人。顾弘文的病治好了，赵建民的病不归他管，林峰的病也不归他管。管好自己，就够了。
晚饭时间，沈夜在医院食堂吃了一份西红柿炒蛋盖饭。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这时候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十个医生护士。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得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沈晨发来的消息，是一段视频，三十几秒。泰来县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诊所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沈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患者王德发全家敬赠。”沈晨的脸上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沈夜把视频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哥，有人给你送锦旗了。”
“嗯。王德发，七十岁，老慢支，我给他治了半个月，不喘了。他非要送。”
“你值得。”
对面沉默了很久。沈夜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你也值得。”
沈夜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沈晨从来不说这种话，今天说了，不是因为锦旗，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做医生这件事，是对的。沈夜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晚上七点，沈夜回到旅馆。路过前台的时候，老板娘叫住了他。“沈医生，有人给你留了一封信。”
沈夜接过信封。白色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着“沈夜收”三个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沈医生，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做了那么多高难度手术，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你的技术是从哪学的？你的信息是从哪来的？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但你不说，就会有人一直查下去。——一个好奇的人。”
沈夜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赵建民写的。不是刘志远，刘志远不会写这种信。只有赵建民这种在东南亚混了二十年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试探。沈夜不打算回信。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信放在桌上。明天，他要去医院，把吴卫国和刘建国的事收尾，把林峰的事放一边，把赵建民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