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周一早上,苏晓棠刚到办公室,方明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他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明显的焦急:“小苏,昭阳资本的对公账户被冻结了。”
苏晓棠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原因?”
“银行说是‘可疑交易’,需要调查。但我知道,这不是银行的意思。是有人打了招呼。能打这个招呼的人,你我都认识。”
周浩。苏晓棠攥紧了手机,关节发白。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方明远的下一个消息接踵而至:“赵铁山的公司被税务稽查了。今天早上,税务局的人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说要查过去三年的账。老王家的能源公司也被查了,同样的理由。”
苏晓棠闭上眼睛。这不是巧合,是一套组合拳。周浩在用自己的影响力,通过体制内的渠道,同时打击她和老崔的所有盟友。这就是权力的力量——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电话。
“方叔,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正在联系律师。你先别急,稳住。”
方明远挂了电话。苏晓棠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江景,脑子飞速运转。不能再等了,周浩已经出手了,如果她和老人们还只是被动防御,很快就会被逐个击破。必须反击,而且要在周浩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反击。
她拿起包,出了办公室,直接回了老楼。
老崔正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和人下象棋。对手是楼下的王大爷,观战的有三五个老头老太太,场面热闹得像个小集市。苏晓棠站在旁边,看着老崔不紧不慢地下棋,心里急得像火烧,但她没有催。她知道,老崔做事有他自己的节奏。
一盘棋下了四十分钟,老崔赢了。
“崔叔,我有事找您。”苏晓棠压低声音。
老崔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跟王大爷说了句“明天再下”,然后慢慢悠悠地往楼上走。苏晓棠跟在他身后,心急如焚。
进了屋,老崔关上门,在折叠桌前坐下。苏晓棠把账户被冻结、赵铁山和王家兄弟被查的事情说了一遍。老崔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崔叔,您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老崔端起茶杯,“周浩这步棋,我二十年前就猜到了。”
苏晓棠愣住了:“您猜到了?”
“权力,是周浩唯一的底牌。当年他能赢,不是因为他比我聪明,是因为他背后有人。二十年后,他依然只能靠这一招。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二十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老崔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苏晓棠面前。
“你看看这个。”
苏晓棠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文件。她抽出最上面一张,是一份举报信——写给中纪委的举报信。举报对象是某省某市的某位官员,举报内容是收受贿赂、滥用职权、为特定企业提供不当便利。
“这是……”
“周浩的保护伞。”老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预报,“二十年前,就是这个人帮周浩摆平了一切。二十年后,他还在位置上,而且升得更高了。”
苏晓棠的手指在发抖。这份举报信,不是昨天写的,是二十年前写的。老崔等了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这棵树的根足够深,等这些证据足够硬,等周浩足够猖狂。
“崔叔,这些证据够吗?”
“够不够,不在证据,在时机。”老崔看着她,“现在时机到了。”
那天下午,苏晓棠按照老崔的指示,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走进了市政府信访办的接待大厅。她没有匿名,没有化名,用的就是“昭阳资本苏晓棠”这个身份。
她把举报信和所有证据材料交到了接待窗口。工作人员翻看了一下,脸色变了,站起来说了句“您稍等”,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苏晓棠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着。
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一直在想老崔说的话——“你不需要相信这个系统是完美的,你只需要相信这个系统里还有好人。”
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党徽。他走过来,在苏晓棠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举报信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苏晓棠。
“苏晓棠同志?”
“是我。”
“你举报的这些内容,我们会认真核实。”
“谢谢您。”
苏晓棠站起来,走出了信访办的大门。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她做到了。不是躲在暗处写匿名信,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把二十年前的真相摆在桌面上。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刻,她没有退让。
接下来的三天,是苏晓棠人生中最难熬的三天。
账户被冻结,公司没有现金流,供应商开始催款。赵铁山的公司被税务稽查,业务停摆。王家兄弟被约谈,能源项目搁浅。周浩的打击是全方位的,不留死角。
苏晓棠每天都在接电话——律师的、方明远的、赵铁山的、王家兄弟的。每一个电话都是坏消息,每一通电话都在告诉她“情况在恶化”。她没有向老崔抱怨,因为她知道,老崔承受的压力比她大一百倍——那些人不是冲着苏晓棠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第四天,转机出现了。
方明远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变了——不再是前几天的焦虑,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小苏,中纪委派人来了。”
苏晓棠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上海了?”
“来了。已经到浦东了。他们要见你。”
苏晓棠握着手机,心跳如鼓。她等这一刻,等了四天。老崔等了二十年。
她没有立刻去,而是先回了老楼。老崔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崔叔,中纪委的人来了,要见我。”
老崔点了点头,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苏晓棠,一杯自己端着。
“小苏,你记住——见他们的时候,不要说任何情绪化的话。只讲事实,只讲证据。你不恨周浩,不恨任何人。你只是在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
苏晓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有停。
“崔叔,我记住了。”
“去吧。”老崔摆了摆手,“回来的时候,带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苏晓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老崔。老人坐在那把小马扎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崔叔,我会赢的。”
老崔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信任。
“我知道。”
见面的地点在浦东的一家酒店会议室。苏晓棠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都穿着便装,没有穿制服,但他们出示的工作证上印着那个让人肃然起敬的标志。
“苏晓棠同志,请坐。”年纪大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你提交的举报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向你核实。”
苏晓棠坐下来,把老崔教她的那句话记在心里——“只讲事实,只讲证据。”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关于崔氏集团的过去,关于周浩的背叛,关于老崔妻子的死,关于那份被藏了二十年的核心技术资料,关于那张记录了官员受贿证据的账本。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没有控诉。她只是在陈述,像一台录音机,把老崔交给她的那些陈年往事,一字一句地播放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年纪大的男人合上笔记本,看着苏晓棠。
“苏晓棠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认真调查。但这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你能等吗?”
苏晓棠想起了老崔等了二十年的那句话,她说:“我已经等了三个月了。但有一个老人,等了二十年。他还能等,我也能。”
两个人都沉默了。然后那个女人站起来,伸出手。
“苏晓棠同志,谢谢你的信任。”
苏晓棠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温暖,温暖得让她想哭,但她忍住了——老崔说了,不能哭。
走出酒店的时候,苏晓棠站在台阶上,仰起头。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她拿出手机,给老崔发了一条消息——“崔叔,他们说会认真调查。酱油要什么样的?”
老崔的回复来得很快:“海天的,别买错了。回来吃面。”
苏晓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眼泪顺着笑容流下来,她没有擦。这是她想哭的时候。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忍了。
她没有立刻回去。她先去超市买了瓶海天酱油,然后走到了黄浦江边。江面上货船来来往往,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她想起了三个月前,第一次敲开老崔门的时候,那个为了两块两毛五和她讨价还价的抠门老头;想起了老崔穿着破洞背心给她煮面的背影;想起了他说的那句“眼泪不值钱,要让对手哭”。
三个月,她从一个被裁员、被克扣补偿金的普通打工者,变成了昭阳资本的掌舵人,变成了七个老人的传声筒,变成了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的关键人物。她没有变强,她只是找到了站在背后的力量。
手机震了。是方明远发来的消息:“小苏,账户解冻了。赵铁山和王家兄弟的稽查也停了。周浩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他的保护伞,今天上午被带走了。”
苏晓棠盯着屏幕,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站在黄浦江边,哭得像个孩子。路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他们不知道,她不是在哭,她是在替一个老人哭。那个穿着破洞背心、住着老破小、在菜市场捡菜叶的老人,哭了。
天底下,没有什么公道是等不来的。只是有些人等了一年,有些人等了十年,有些人等了二十年。而今天,等到了。
苏晓棠擦了擦眼泪,拎着那瓶海天酱油,走向地铁站。她要回去,回去吃面。那碗面,不会坨了。因为等她的人,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