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发言的视频在网上发酵的速度,超出了苏晓棠的预料。
当天晚上,财经类公众号“金融街侦探”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这个28岁的姑娘,在几百位商界大佬面前,把身家400亿的富豪怼了》。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把苏晓棠塑造成了一个“不畏强权、敢于说真话”的年轻人形象。
文章阅读量十分钟破十万,一小时破百万。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她是“炒作”,有人说她是“英雄”,有人说她“背后有人”,有人说她“孤身闯虎穴”。苏晓棠一条都没看,是老崔告诉她的。
“小苏,你火了。”老崔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
苏晓棠拿着手机,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加速。不是兴奋,是紧张。她太清楚了——舆论是一把双刃剑,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摔下地狱。
“崔叔,这不会又是方叔安排的吧?”
老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明远这个人,做事喜欢留后手。他安排人去论坛,但不安排人写文章。文章是谁写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苏晓棠明白了。不是方明远安排的,是有人看到了机会,主动跳进了这盘棋。而这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崔叔,周浩会怎么反击?”
老崔放下茶杯,看着她:“他会从你最弱的地方下手。”
“我最弱的地方是什么?”
“钱。”老崔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晓棠沉默。昭阳资本目前账上只有方明远和几位老人凑的五百万启动资金。五百万,在上海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更别说跟周浩几百亿的浩天集团抗衡。
“崔叔,那我们怎么办?”
老崔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苏晓棠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地板又翘起了一块。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老崔打开暗格了。第一次是一份地契,第二次是一份合同,这一次——是一个文件袋。
老崔把文件袋递给苏晓棠:“打开看看。”
苏晓棠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她抽出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快速扫了一遍,看到关键数字时,眼睛瞬间瞪大了。
“崔氏集团持有某某能源15%股权,现转让给……”
“这15%的股权,当年被我藏起来了。”老崔的声音很平静,“周浩以为他拿走了所有东西,但他漏了一样。这家公司现在市值三百亿,15%就是四十五亿。”
苏晓棠的手开始发抖。四十五亿,不是四十五万。老崔不是没有钱,他的钱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藏了二十年。不是不能拿出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崔叔,您要把这些股权给我?”
“不是给你,是给昭阳资本。”老崔看着她,“你当法人代表,股权归公司。赚了钱,你拿你该拿的那份。”
苏晓棠握着那份文件,手心出汗。四十五亿的资产,从天而降。她不是在做梦,但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小苏,你记住。”老崔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钱是工具,不是目的。昭阳资本有了这笔钱,不是让你去享受的,是让你去打战的。周浩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系统。要打败一个系统,你需要比系统更大的力量。”
苏晓棠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这里面装着的不是纸,是八个老人二十年的隐忍、等待和希望。
昭阳资本的第一个猎物,是盛恒传媒。
苏晓棠选择的理由很简单——这是她最熟悉的公司,也是周浩在上海布局中最薄弱的一环。方明远做过分析:盛恒传媒是浩天集团进入内地市场的跳板,周浩持有盛恒30%的股份,是第一大股东。如果能拿下盛恒,就等于在周浩的版图上撕开一个口子。
“但盛恒传媒现在的经营状况很差。”方明远在电话里说,“连续三年亏损,现金流为负,如果不是周浩撑着,早就破产了。”
“为什么周浩还要撑着?”
“因为盛恒手里有一张牌照。全牌照,可以做影视、广告、艺人经纪、内容制作。这张牌照,现在市面上已经拿不到了。”
苏晓棠明白了。周浩要的不是盛恒传媒这家公司,是那张牌照。有了那张牌照,他就可以在内地市场全面铺开。而拿下盛恒的关键,是盛恒的第二大股东——一个叫林淑芬的女人,持股25%,在董事会里有一席之地。
苏晓棠找到了林淑芬的电话,约她见面。林淑芬是同济大学EMBA的客座教授,五十多岁,单身,没有子女,在商界人脉极广。见面地点在林淑芬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她和各路名人的合影。
“苏小姐,方明远跟我提过你。”林淑芬坐在大班椅上,翘着腿,上下打量着苏晓棠,“他说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我问他怎么个有意思法,他说‘你见了就知道了’。所以我见了。”
“林教授,我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盛恒传媒的股权。”
林淑芬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小姐,你知道盛恒现在的股价是多少吗?每股0.8港元,历史最低点。你现在进场,是抄底的好时机——但你要想清楚,为什么股价这么低。”
“因为盛恒连续三年亏损,现金流为负,管理层动荡。”
林淑芬挑了挑眉:“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买?”
苏晓棠看着林淑芬的眼睛,说出了老崔教她的话:“因为我不买盛恒这家公司,我买的是盛恒手里的那张牌照。全牌照,市面上已经拿不到了。只要拿下盛恒,把管理层换掉,把业务重新梳理,这张牌照的价值至少值二十亿。”
林淑芬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苏小姐,你身后的人是谁?方明远不是你的老板,他没有这个格局。”
苏晓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不回答,比回答更有力量。
沉默了一分钟,林淑芬终于开口了:“我的25%,可以卖给你。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价格不低于市场价的120%。第二,拿下盛恒之后,我要进董事会。”
苏晓棠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苏晓棠知道,盛恒传媒这张多米诺骨牌,已经推倒了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会跟着一起倒。
接下来的两周,苏晓棠在方明远的协助下,以昭阳资本的名义,陆续从多位小股东手中收购了盛恒传媒的股份。加上林淑芬的25%,昭阳资本累计持股达到了32%,超过了周浩的30%,成为盛恒传媒的第一大股东。
增持公告发出的那天,盛恒传媒的股价暴涨了40%。市场解读为“有实力的新股东进场,公司基本面有望改善”。但周浩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股东变更。这是冲着他来的。
周浩的电话在公告发出后一小时打来。
“苏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总,我在做投资。”苏晓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盛恒传媒的股价处于历史低点,我觉得有投资价值,所以买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苏小姐,你我都知道,你不是在做投资。你是在替崔建国做事。”
“周总,崔叔是我的房东,也是我的老师。我替他做事,不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小姐,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退出盛恒,退出昭阳,离开崔建国。条件你开。”
苏晓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黄浦江。她想起了被克扣的补偿金,想起了老崔穿着破洞背心的背影,想起了嫂子信里的那句话——“帮建国把公道讨回来。”
“周总,我的条件您给不了。”
“什么条件?”
“把二十年前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电话挂断了。
苏晓棠放下手机,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她向身家四百亿的人宣战了,不是用刀,是用股权。
老崔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面。”
苏晓棠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还是那个味道——挂面,青菜,荷包蛋,酱油汤。但她觉得这碗面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有力量。因为她吃的不是面,是底气。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而在北京浩天集团的顶楼,周浩的办公室里,一盏灯也亮着。灯下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怒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给我查苏晓棠的背景,查她所有的人际关系,查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弱点。”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周浩冷笑了一声:“怕什么?二十年前我能让崔建国消失,二十年后我就能让他的传声筒也消失。”
他不知道的是,这通电话的内容,被一个人听到了——沈一鸣,周浩的军师。沈一鸣挂了电话之后,拿起另一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收件人是一个他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消息只有六个字:“崔老,周浩动手了。”
老崔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和苏晓棠下象棋。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继续下棋。
“小苏,你说这盘棋,谁会赢?”
苏晓棠看着棋盘,想了很久:“走的人赢。”
老崔笑了:“不是走的人赢,是算的人赢。走一步算一步的人,能赢一时。走一步算十步的人,能赢一世。”
他拿起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将军。”
苏晓棠看着那枚棋子,愣住了。那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那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刻着字的棋子。上面只有两个字——“公道”。
“崔叔,这是什么?”
“这是我下了二十年的棋。”老崔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我把棋子交给你了。”
窗外的万家灯火,像千百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这栋老楼,注视着这个穿着破洞背心的老人和这个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
苏晓棠握着那枚棋子,掌心滚烫。
她终于知道,这二十年来,老崔在等什么。不是在等一个能帮他的人,是在等一个愿意接过这枚棋子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