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辞职那天,周立诚挽留了她三次。
“晓棠,你要去哪里?对方给你多少?我加钱。”
“周总,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立诚摸不着头脑的话:“我要去帮一个人讨公道。”
周立诚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当然不知道苏晓棠在说什么。在他的眼里,苏晓棠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仅此而已。他不知道苏晓棠背后站着一个千亿帝国的创始人,也不知道她的新公司“昭阳资本”背后,是七个在商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晓棠,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不拦你。”周立诚伸出手,“星耀广告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苏晓棠握住了他的手。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被人尊重,不是因为她能创造多少价值,是因为她这个人。
昭阳资本的注册地址在金茂大厦——就是苏晓棠以前每天经过但从未进去过的那栋楼。方明远托人租了一间小办公室,面积不大,三十平米,但位置极好,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部电话。苏晓棠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货船来来往往,突然觉得责任重大。
不是因为她要赚多少钱,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着八个老人的信任。
昭阳资本成立的消息,方明远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但他有选择地放出了风——在特定的圈子里,让特定的人知道。他告诉商界的朋友们:有一家新公司叫昭阳资本,法人代表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但她背后有高人。至于高人是谁,不说,让他们猜。
这就是老崔教她的第一课——神秘,是最好的营销。
消息放出去一周后,苏晓棠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苏总,我是星耀广告的周立诚。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苏晓棠愣了一下。她离开星耀广告才一周,周立诚就改口叫她“苏总”,这让她有些不习惯。
“周总,您说。”
“浩天集团要在上海成立分公司,周浩亲自挂帅。他们正在找本地的合作伙伴,星耀广告被列入了备选名单。”周立诚顿了顿,“对方提了一个条件——他们希望和你聊聊。苏总,你什么时候方便?”
苏晓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周浩要见她。不是以私人身份,是以商业伙伴的身份。这个局,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周总,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我等你的消息。”
苏晓棠挂了电话,立刻去找老崔。老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苏晓棠低头看。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商业图表,是人际关系图。最上面是一个名字——“周浩”。从他身上分出三条线,一条指向“李明远”,一条指向“沈一鸣”,一条指向“盛恒传媒”。从李明远身上又分出两条线,一条指向“苏晓棠”,一条指向“克扣补偿金”。
苏晓棠盯着那张图,突然明白了。周浩要见她,不是为了商业合作,是为了试探——试探她现在站在哪一边,试探她背后到底是谁,试探她是不是已经成了老崔的“传声筒”。
“崔叔,我去不去?”
“去。”老崔说,“但不是以昭阳资本的名义。以你个人的名义去。去了之后,你只说三句话。”
“哪三句?”
老崔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苏晓棠听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见面的地点在浦东的一家私人会所,周浩包了一个包间。苏晓棠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周浩、李明远、沈一鸣,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苏晓棠扫了一眼这四个人,脑子里闪过老崔教她的一句话——“看清桌上的人,就知道这场局的底牌。”四个人,周浩是庄家,李明远是跑腿的,沈一鸣是出谋划策的,那个女人——暂时还不知道。
“苏小姐,请坐。”周浩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苏晓棠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她在周浩对面坐下,没有看李明远,也没有看沈一鸣,目光只落在周浩脸上。
“周总,您找我有事?”
“苏小姐,你最近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昭阳资本?”周浩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是。”
“主要做什么业务?”
“还没想好。”苏晓棠说。
周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小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和崔建国住对门,我知道你见过方明远,我知道昭阳资本背后的股东是七个崔氏旧部。”
苏晓棠的心跳加速了,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能慌,老崔说过,越是被戳中要害的时候,越要镇定。
“周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的人,消息不灵通容易出事。”周浩端起茶杯,吹了吹,“苏小姐,我今天约你来,是想给你一个建议——离崔建国远一点。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苏晓棠看着周浩的眼睛,说出了老崔教她的第一句话:“周总,崔叔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您清楚。”
周浩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苏小姐,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二十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崔建国不是受害者,他是加害者。”
苏晓棠说出了第二句话:“加害者的话,我从来不信。”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了。李明远端起水杯喝水,沈一鸣低下了头,那个女人在偷看周浩的脸色。周浩的表情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标准化的笑容,而是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冷意。
“苏小姐,你确定你要站在他那一边?”
苏晓棠看着周浩的眼睛,说出了第三句话:“周总,我谁那边也不站。我站在事实那边。”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走出包间。身后没有声音,没有人叫她,没有人追出来。整个包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晓棠快步走出会所,站在路边,深深呼吸了一口。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做到了。她在那个人面前,说完了老崔教她的三句话,没有怯场,没有退缩。
手机震了,是老崔发来的消息:“出来了?回来吃面。”
苏晓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三个月后,商业论坛。
苏晓棠站在会场门口,心跳如鼓。这是昭阳资本成立后她第一次公开亮相,也是她第一次以“苏总”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财经》杂志主办的年度商业论坛,到场的都是商界的头面人物。方明远帮她弄到了入场资格,但不是让她来学习的——是让她来讲的。
“小苏,你有一个环节,十五分钟,主题是‘新经济周期下的投资逻辑’。”方明远在电话里说,“周浩也会在这个论坛上发言,他的环节在你之后。”
苏晓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要在他之前上台,说完他想说的话。这不是巧合,是方明远刻意安排的。
“我讲什么?”
“讲老崔教你的那些。”
苏晓棠走进会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她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浩坐在第一排,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晓棠读出了里面的东西——审视、警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敌意。
轮到苏晓棠上台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讲台。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有人在窃窃私语——“她是谁?”“昭阳资本?没听过。”“这么年轻,能讲什么?”
苏晓棠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想起了老崔说的话——“你不需要证明你行,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各位好,我是昭阳资本的苏晓棠。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个观点——投资不是赌博,是下棋。”
她按下了遥控器,PPT翻到第一页。
“下棋和赌博最大的区别是——赌博靠运气,下棋靠布局。运气会用完,但布局不会。”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小了一些。
“我认识一个老人,他教了我很多关于投资的事。他说过一句话,‘跌的时候买,涨的时候卖’。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因为他们害怕跌,喜欢涨。”
有人在点头。
“他还说过一句话,‘所有人都在说的事情,往往是错的’。”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苏晓棠看过去,是周浩。
周浩站了起来。全场几百双眼睛都看向了他。
“苏小姐,你讲的这些东西,都是些入门级的基础知识。”周浩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能听到,“你觉得在座的各位,有人需要听这些吗?”
会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苏晓棠和周浩之间来回移动。
苏晓棠看着周浩,心跳加速,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想起了老崔教她的那句话——“当对手当众羞辱你的时候,他不是在羞辱你,是在羞辱他自己。因为一个有身份的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周总,您说得对。这些确实是基础知识。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一个连基础知识都做不到的人,能做好投资吗?”
周浩的笑容僵住了。
苏晓棠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在盛恒传媒工作了三年,被裁员之后,我的前东家克扣了我的补偿金。那个克扣我补偿金的人,就是您周总的合作伙伴。”
台下一片哗然。
“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说一个道理——一个连员工补偿金都要克扣的公司,值不值得投资?一个连合作伙伴都选错的人,懂不懂投资?”
周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小姐,你这是在人身攻击。”
“不,周总。我是在用事实说话。”苏晓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盛恒传媒克扣员工补偿金,这是事实。您和盛恒传媒有合作关系,这也是事实。我不需要攻击任何人,事实本身就够了。”
会场的掌声响了。不是全场雷动,是零零星星的,但足够让周浩的脸色变得难看。
苏晓棠没有乘胜追击。她说完该说的话,关了PPT,鞠了一躬,走下讲台。经过周浩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不需要看,因为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论坛结束后,苏晓棠走出会场,手机震个不停。二十多个未接来电,上百条消息,全是来找她合作的。她一个都没回,直接叫了辆车,回了老楼。
“崔叔,我回来了。”
老崔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旁边放着一碗。
“回来啦?吃面。”
苏晓棠坐下来,端起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有点坨了,但她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因为她知道,这碗面的佐料不是酱油和醋,是公道。
“崔叔,我按照您教的说了。”
“嗯。”
“周浩的脸都绿了。”
“嗯。”
“您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老崔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了四个字:“干得不错。”
苏晓棠笑了。泪水顺着笑容一起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控制不住。也许是委屈,也许是解脱,也许是终于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苏总”这两个字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而在老楼六楼的这间屋子里,一个穿着破洞背心的老人和一个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对坐着吃一碗坨了的面条。
这画面不好看,但很温暖。
苏晓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周浩回到酒店,砸了一个杯子。他对沈一鸣说的第一句话是:“她背后一定有人。给我查,那个人是谁。”
沈一鸣没有回答。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二十年前的事,要重新翻篇了。
而翻篇这件事,对某些人来说,比坐牢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