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远来得比苏晓棠预想的更快,带来的消息也比她预想的更震撼。
他不是一个来的。第二天下午,苏晓棠下班回到老楼,楼下停了三辆出租车,从车里走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老——头发花白的、拄着拐杖的、戴着老花镜的。他们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斑驳的老楼,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瞻仰一座遗迹。
苏晓棠数了数,六个人。加上方明远,七个。老崔名单上的十二个人,来了七个。
她没有上去打扰。她知道,这些人需要的不是她的招呼,是和老崔单独相处的时间。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说话声、笑声、哭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跨越了二十年的交响乐。
晚上十点,敲门声响起。
苏晓棠开门,门口站着方明远。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昨晚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沉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苏,崔老叫你过去。”
苏晓棠走进老崔屋里。折叠桌被挪到了屋子中间,七个人围坐成一圈,老崔坐在主位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坐上去像帝王宝座。七个人看到她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苏晓棠吓了一跳:“各位叔伯,你们坐,不用——”
“小苏。”老崔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了,“这几位,都是当年崔氏集团的老人。方明远,你认识了。这位是赵铁山,原崔氏地产总经理。这位是孙丽华,原崔氏财务总监。这位是李国栋,原崔氏法务总监。这两位是王建国和王建民兄弟,原崔氏能源的正副总经理。”
苏晓棠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住了每一张脸。七个老人,七个曾经站在商业帝国顶端的人,如今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背驼了,有的手上还贴着膏药。但他们的眼睛都在发光,那种光是岁月磨不掉的。
“小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传声筒’。”方明远说,“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身份太敏感,不方便直接出面。但你可以。你年轻,有能力,最重要的是——崔老信任你。”
苏晓棠的心跳加速了。她看着老崔,老崔点了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学习。”老崔说,“跟方明远学资本运作,跟赵铁山学地产,跟孙丽华学财务,跟李国栋学法务,跟王家兄弟学能源。学完了,你替我们出去打天下。”
苏晓棠深吸一口气。七个老师,每个都是行业顶尖。这种阵容,不是培训班,是帝王级的私教课。
“我学得过来吗?”
“学不过来也得学。”老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因为时间不多了。周浩已经开始行动了,他的第一刀,会砍在你身上。”
苏晓棠攥紧了拳头。
从那天开始,苏晓棠的时间被精确到了分钟。
早上七点到八点,跟方明远学资本运作。八点到九点,跟赵铁山学地产。晚上下班后,七点到九点,跟孙丽华学财务。九点到十一点,跟李国栋学法务。周末全天,跟王家兄弟学能源。
她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在老崔屋里上课,周末也不能休息。连续两周,她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她没有喊过一声累。
因为她知道,这些老人教她的东西,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方明远教她看财报:“小苏,你看一家公司,不要看它的利润,要看它的现金流。利润可以做假,现金流做不了假。没有现金流的利润,就是一堆废纸。”
赵铁山教她看地:“小苏,一块地的价值不在它今天值多少钱,在它明天能值多少钱。你要学会看规划、看政策、看人口流入。这些才是决定地价的核心因素。”
孙丽华教她做财务模型:“小苏,数字不是死的。同样的数字,放在不同的模型里,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你要学会用数字讲故事,也要学会从故事里找数字。”
李国栋教她看合同:“小苏,一份合同的好坏,不在于它写了什么,在于它没写什么。你要学会看空白处,看用词,看陷阱。好的合同让人挑不出毛病,坏的合同处处都是毛病。”
王家兄弟教她看能源行业:“小苏,能源是国之命脉。这个行业不是你有力气就能挤进去的,得有资源,有人脉,有耐心。周浩当年从崔氏带走的那份技术资料,就是能源领域的核心专利。他用那份专利,建起了今天的浩天集团。”
苏晓棠把每一堂课都录了音,晚上回家再听一遍。她的笔记本越写越厚,每天坐地铁的时候都在翻。两周下来,她瘦了八斤,但她的脑子里装进了一个完整的新世界。
她开始用老崔教的方法看世界。看新闻的时候,她能看出政策背后的经济逻辑。看公司财报的时候,她能一眼看出哪里有问题。看人的时候,她能从对方的言谈举止中判断出他的底牌。这个世界在她眼里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盘错落有致的棋局。
第三周,方明远给了她第一个实战任务。
“小苏,周浩的浩天集团下周要在上海开一场投资峰会。你去参加。”
苏晓棠看着方明远递来的邀请函,心跳加速:“我去干什么?”
“去看,去听,去学习。”方明远说,“周浩会亲自出席,而且会做一个主题演讲。你去听听他说什么,回来告诉我们。”
“周浩认识我。上次在北京,我拒绝了他的offer。他看到我会不会——”
“不会。”方明远打断了她,“那种场合,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几百人的会场,他不敢。但你去了之后,要注意几点——不要坐前排,不要让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不要录音,不要拍照,不要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你现在是一颗暗棋,不能太早暴露。”
苏晓棠把邀请函收好。投资峰会在一周后,她还有七天准备时间。七天里,她恶补了浩天集团的所有公开信息——它的业务结构、财务数据、投资布局。她把周浩过去三年的公开演讲都看了一遍,记下了他每一个观点、每一个判断、每一次转折。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周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自己布局。他不是在分享观点,他是在操纵预期。
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可怕。但苏晓棠也知道,过度的聪明就是最大的愚蠢。
投资峰会那天,苏晓棠穿了一套灰色的职业装,素颜,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参会者。她没有坐前排,选了靠后靠边的位置,拿出笔记本,做出认真记录的样子。
周浩上台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苏晓棠的方向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苏晓棠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但她没有慌。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做出要记录的样子。
周浩的演讲题目是《新经济周期下的投资机会》。他讲了四十分钟,数据翔实,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现场掌声不断。苏晓棠记了四十分钟,不是记他的观点,是记他的“漏洞”。
老崔教过她——越是完美的演讲,漏洞越多。因为现实是不完美的,把不完美的现实包装成完美的逻辑,就必然要扭曲事实。
演讲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苏晓棠端着杯水,站在角落,观察着场内的每一个人。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李明远。盛恒传媒的总监,克扣她补偿金的那个人,正端着一杯红酒,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聊得很投机。
苏晓棠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李明远和周浩有关系,但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还是让她觉得恶心。周浩、李明远、盛恒传媒——这条线索终于连上了。
苏晓棠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李明远,是拍他身边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那个男人她不认识,但她知道,方明远一定会认识。
峰会结束后,苏晓棠回到老楼。七个老人都在,等着她汇报。她把周浩演讲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把照片给方明远看。
方明远接过手机,盯着照片上那个西装男人,脸色变了。
“这个人是谁?”苏晓棠问。
“周浩的军师。”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姓沈,叫沈一鸣。当年也是崔氏集团的人。他背叛的时间比周浩更早,只是我们一直不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照片,没有人说话。背叛者不止一个——周浩带走了技术,沈一鸣带走了客户名单。两个人一明一暗,联手把崔氏帝国掏空了。老崔当年之所以毫无防备,是因为他信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而那些人,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全部消失了。
苏晓棠看着老崔。老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
“崔叔,您知道沈一鸣是叛徒?”
老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方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崔老,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
“因为时候没到。”老崔的目光落在苏晓棠身上,“现在到时候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苏晓棠留下来,帮老崔收拾桌上的茶杯。
“崔叔,您说他现在到时候了,是什么意思?”
老崔把最后一个茶杯放进水盆里,转过身看着她。
“小苏,下周一开始,你从星耀广告辞职。”
苏晓棠的手停住了:“辞职?为什么?”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不是星耀广告。你要去的地方,是周浩的对面。”老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方明远会帮你注册一家新公司,叫‘昭阳资本’。你当法人代表,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背后。周浩不是要进内地市场吗?我们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建一道他过不去的墙。”
苏晓棠看着老崔,心跳如鼓。
昭阳资本。她的公司和老崔女儿的中间名——不,不是巧合。“昭”是她的名,“阳”是老崔妻子的姓。这个名字,是老崔专门为她起的。从老崔见到她的第一天起,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崔叔,您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老崔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苏晓棠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是等你,是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苏晓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会敲键盘、写方案的手,从下周一开起,要开始签署投资协议了。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别回头。
“崔叔,我听您的。”
老崔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灶台:“今晚吃面条。给你多卧个鸡蛋。”
苏晓棠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破洞背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个穿着破洞背心、住着老破小、为了几块钱水费讨价还价的老头,正在教她下棋。而棋盘上,坐着的是身家几百亿的商业巨鳄。
她拿起那双洗得发白的筷子,等着面条出锅。
窗外,夜风轻拂。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像往常一样璀璨,而苏晓棠知道,从下周一开始,她也要成为那些灯火中的一盏——也许不是最亮的,但一定是最持久的。
她想起了老崔教她的那句话——“眼泪不值钱,要让对手哭。”
现在,她准备好让对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