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商的手段,比苏晓棠想象的要脏得多。
断水断电是从周四开始的。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理由,水停了,电也停了。苏晓棠早上起来发现没水洗脸,手机只剩百分之二十的电,楼道里一片漆黑。
她摸黑下楼,楼道里站满了邻居。王阿姨举着手机的手电筒,照得整个楼梯间鬼影幢幢。
“太过分了!这都第三天了!”王阿姨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先是断水,后是断电,再过两天是不是要把我们赶出去?”
“报警吧!”有人喊。
“报过了!警察来了说这是‘民事纠纷’,管不了!”
“打12345!”
“打了!说在处理中!”
苏晓棠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声音。她想起老崔说过的话——“让他们拆,拆不起。”当时她以为老崔在说气话,现在她开始怀疑,老崔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她转身上楼,敲开老崔的门。
屋里点了两根蜡烛,老崔坐在烛光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停电停水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任何影响,他甚至比平时看起来更从容。
“崔叔,断水断电了,您不急吗?”
“急什么?”老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天又不会塌。”
“那开发商要是来强拆呢?”
“来不了。”老崔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会出太阳。
“为什么来不了?”
老崔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晓棠心跳加速的话:“因为这栋楼的地底下,有他们碰不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指在地板的接缝处摸索了一会儿。苏晓棠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地板翘起了一块,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老崔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晓棠。
“你看看这个。”
苏晓棠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XX地块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复印件。她不太懂法律条文,但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她看到了几行被老崔用红笔圈出来的内容。
“该地块土地使用权归崔氏集团所有,期限七十年,不得以任何形式强制征收或拆迁。”
“崔氏集团?”苏晓棠抬起头,“这块地是您的?”
“不是我的,是我当年买下来的。后来崔氏集团没了,但这块地的使用权还在。我跟他们签的是七十年,现在才过了二十五年。”老崔重新坐回烛光里,“开发商想拆这栋楼,先得过我这关。他们是过不去的,因为他们拆不起。”
苏晓棠攥紧了那份文件,手指在发抖。
原来如此。从头到尾,老崔都不是一个被动的钉子户。他是守城的人,而这栋老楼,是他最后的城堡。开发商不是不想拆,是不敢拆。因为一旦强行拆迁,那份合同就是一张直达中央的起诉状。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还没到时候。”老崔看着她,“现在到时候了。”
那天晚上,苏晓棠没有回自己屋。她和老崔坐在烛光里,聊了很久。聊崔氏集团的过去,聊周浩的背叛,聊那批藏了二十年的“货”,聊老崔妻子临终前的嘱托。
“崔叔,您为什么等了二十年?”苏晓棠问。
老崔沉默了。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替,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人。”他说,“一个不是因为我的钱、不是因为我的名、只是因为‘我是我’而来的人。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一个你。”
苏晓棠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我没钱,没势,没背景。我能帮您什么?”
“你有的。”老崔说,“你有良心,有胆量,有一个还没被这个世界磨平的灵魂。这些东西,比钱和势值钱多了。”
苏晓棠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苏,我不是要你帮我报仇。我是要你帮我讨回公道。不是为我一个人,是为当年那些因为崔氏集团破产而失业的几千名员工,为那些血本无归的合作商,为那些被周浩踩在脚下的人。”
苏晓棠抬起头,看着老崔的眼睛。烛光倒映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我该怎么做?”
老崔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苏晓棠。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这是我当年的旧部。有些人还在商界,有些人已经退休了。你挨个去联系他们,告诉他们——崔建国还在,崔氏还要重新站起来。”
苏晓棠看着那份名单,心跳加速。她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职位、联系方式、以及和老崔的关系。
“这些人,还愿意帮您吗?”
“我不知道。”老崔说,“但你要去问。一个一个地问。愿意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我们不强求。但是不问,就永远不知道。”
苏晓棠把名单收好,看着老崔:“崔叔,我从明天开始。”
“不急。”老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说了一句让苏晓棠记了很久的话:“小苏,重建一个帝国,不是一天能完成的。你要学会等,等风来,等雨停,等人心回来。”
第二天早上,电来了,水也来了。
苏晓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京牌,没有标识,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她正想叫老崔来看,那辆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了小区。
苏晓棠下楼,看到小区门口围了一群人。王阿姨拿着手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们知道刚才那辆车是谁的吗?我拍了车牌号,让我儿子查了——是京城某位司机的车!”
邻居们炸了锅。
“真的假的?”
“王姐你没看错吧?”
“我那儿子在政府工作,他能骗我?他说这辆车专门给某个大领导开!”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老崔的窗户。六楼,那个总是关着的窗户,今天开了。老崔站在窗前,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好像在欣赏楼下的风景。
“崔大爷到底什么来头?”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住在这里二十年、穿着破背心、去菜市场捡菜叶的老头,不是普通人。
苏晓棠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老崔的窗户。老崔也看到了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苏晓棠明白了——那辆京牌黑色轿车,不是偶然路过的。它是老崔“不经意”的安排。
开发商今天收到了一个消息:这块地,动不得。不是动不了,是动了之后,会引发一系列他们承受不起的连锁反应。
苏晓棠回到楼上,敲开老崔的门。
“崔叔,那辆车是您叫来的?”
老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些人,该出场了。”
“谁?”
“二十年前欠我人情的人。现在该还了。”
苏晓棠站在老崔面前,第一次觉得这个老人的背影是那么高大。不是因为他的财富,是因为他的智慧。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是一个下棋的人,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
“崔叔,我今天就开始联系名单上的人。”
“不急。”老崔摆了摆手,“你先去上班。星耀广告那个案子还没做完,工作不能耽误。名单上的事,周末再做。”
“可是——”
“小苏。”老崔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做事要有分寸。工作是你的立身之本,不能因为帮我做事就把工作丢了。这是第一条规矩。”
苏晓棠点了点头:“知道了,崔叔。”
那天上班的时候,苏晓棠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没有动。她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名单上那十二个人,怎么联系?怎么开口?怎么说“崔建国还在,崔氏还要重新站起来”?
她打开手机,翻到老崔给她的那份名单的照片。第一个名字是“方明远”,后面写着“原崔氏集团副总裁,现某某资本合伙人”。
方明远。苏晓棠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苏晓棠没有气馁。她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二十年的等待换来的是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名字背后是十二个可能的机会。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机会一个一个地捡起来。
午饭时间,苏晓棠坐在公司楼下的小面馆里,没心思吃饭。她的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苍老的男声:“你是苏晓棠?苏小姐?”
“我是。”
“我是方明远。你中午打我的电话了,什么事?”
苏晓棠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她练习了一整天的话:“方总,崔建国崔叔让我联系您。他想见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苏晓棠以为电话断了,正要挂断,方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崔老……他还活着?”
“活着。好好的。”
“……他在哪?”
“上海。”
又是沉默。然后方明远说了一句让苏晓棠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去买机票。”
电话挂了。苏晓棠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十二个人,第一个,成功了。
她给老崔发了一条消息:“崔叔,方明远方总今晚到上海。”
老崔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苏晓棠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老崔说过的话——“你要学会等。”她等了,但没想到第一个电话就等到了答案。
也许有些事情,不是需要等待,是只需要一个开始。
那晚,方明远的飞机在浦东机场降落。苏晓棠去接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但那双眼睛很亮,和老崔一样的亮。
“你就是苏晓棠?”方明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是的,方总。崔叔在家等您。”
“别叫我方总,叫我方叔就行。”方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十年了,崔老终于肯见我了。”
他们在车上没有说话。方明远一直看着窗外,眼眶泛红。苏晓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老人的心里,有一团烧了二十年的火。
车停在了老楼下面。方明远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六层的老楼,看着那些斑驳的墙面、生锈的水管、破旧的窗户。
“他就住在这里?”方明远的声音很轻。
“二十年了。”苏晓棠说。
方明远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迈开步子,走上楼梯,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晓棠的心上。
苏晓棠跟在后面,没有上去。她知道,有些重逢,不需要旁观者。她站在楼道里,听着楼上传来的声音——敲门声,开门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后,她听到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克制的、忍了二十年的哭声。一个老人的哭声,像是山洪暴发,又像是冬天的第一声春雷。
苏晓棠低下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就是止不住。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整栋老楼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见证了太多故事的老人。
而楼上的那扇门里,两个老人抱头痛哭。
二十年的恩怨、愧疚、思念和等待,都在这一夜,化成了泪水。
苏晓棠擦了擦眼泪,转身下楼。她走进小区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一袋花生米,又给老崔发了条消息:“崔叔,我买了酒和花生米放在门口,您和方叔慢慢聊。”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老崔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进来。”
苏晓棠拎着酒和花生米,走上楼,推开了那扇门。
烛光里,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眼眶都红着。方明远看到她进来,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苏晓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方叔,您这是干什么?”
“谢谢你。”方明远的声音沙哑,“谢谢你找到了我,谢谢你照顾崔老。”
“我没有照顾他,是他照顾我。”
方明远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崔老看人,从来不会错。”
苏晓棠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前,喝着劣质白酒,吃着一块钱一袋的花生米。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豪华包间,没有觥筹交错。
但这顿饭,比苏晓棠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有分量。
因为坐在她对面的,是两个用二十年等待一场重逢的老人。
而她的手里,握着一份十二个名字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十一个。
苏晓棠端起酒杯,看着烛光里老崔的脸。
“崔叔,我会帮您的。”
老崔看着她,点了点头。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辛苦了。
只说了一句:“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
苏晓棠笑了。
烛火跳动着,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而在某个遥远的北京CBD,浩天集团的顶楼,还有一盏灯,亮了一整夜。
那盏灯下面坐着的男人,还不知道,一个时代即将结束,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