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的名字出现在苏晓棠的生活里,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苏晓棠在星耀广告的工位上整理方案,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温文尔雅,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客气。
“请问是苏晓棠苏小姐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周浩,浩天集团的。冒昧打扰,不知道苏小姐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苏晓棠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周浩。老崔的徒弟,二十年前的背叛者,如今身家几百亿的商界大佬。她的第一反应是挂电话,第二反应是——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周总,您找我有什么事?”苏晓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这样的,苏小姐,我听说你在星耀广告做得很出色,尤其是你最近做的那个青瓷化妆品的案子,很精彩。我们浩天集团正在拓展内地市场,需要一个懂营销、懂品牌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北京聊聊?”
年薪百万,北京总部,直接向副总裁汇报。苏晓棠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警惕。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上市公司董事长,怎么会关注到一个普通广告公司项目经理的案子?
“周总,我考虑一下。”
“好,我等苏小姐的消息。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可以打给我。”
电话挂了。苏晓棠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她拿起包,跟周立诚说了声“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出了公司直接回了住处。
敲开老崔的门时,老崔正在看电视——一个财经频道,屏幕上正播放着浩天集团的股价走势图。老崔看到苏晓棠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苏晓棠坐下来,把周浩打电话的事说了一遍。老崔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老崔问。
“年薪百万,北京总部,向副总裁汇报。”
老崔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找我?”苏晓棠问。
老崔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周浩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无用之棋。他找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是因为你离我近。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先是通过中间人打听到我的住址,然后让人查了这栋楼的所有租户。你搬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你是我的租客了。”
苏晓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这三年来,她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找到了便宜的房子,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颗棋子。周浩把她安排在老崔隔壁,不是为了她,是为了监视老崔。
“那我被裁员……也是他安排的?”
老崔摇了摇头:“这个不是。你被裁员是偶然。但周浩很擅长把偶然变成必然。你被裁了,需要工作,他就可以用高薪作为诱饵,让你心甘情愿地去他那边。而你去他那边,就等于在他手里多了一颗牵制我的棋子。”
苏晓棠攥紧了拳头。她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棋盘里,而她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格子。
“崔叔,您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住进来不是偶然?”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租给我?为什么不赶我走?”
老崔看着她,目光里有苏晓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
“因为你不是棋子。”老崔说,“你是人。”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苏晓棠的心上。
“周浩把你当棋子,但我不这么看。你是一个有主见、有能力、有良心的年轻人。你住在我隔壁这几个月,帮我买菜、交水电费、换灯泡。你没把我当什么千亿帝国的创始人,你就把我当隔壁的老头。这种真心,周浩那种人永远不会懂。”
苏晓棠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崔叔,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崔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让苏晓棠意想不到的话。
“去见见他。”
“什么?”
“我说,去见见周浩。”老崔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不是孩子了,你有权利自己做决定。去见见他,听听他说什么,然后你自己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你为他做事。”
“可如果他想利用我——”
“利用你的前提是,你得让他利用。”老崔说,“你不想被人利用,谁也利用不了你。你去了,听完,回来。就这么简单。”
苏晓棠看着老崔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信任——不是对她的能力的信任,是对她这个人的信任。
崔叔,您就不怕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老崔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担忧,没有不舍,只有一个老人的坦然。
“你要是不回来,说明我不值得你回来。那我也不怪你。”
苏晓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崔叔,我会回来的。”
“嗯。”老崔点了点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换到了戏曲频道。京剧的声音从老旧的电视机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苏晓棠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但她听清了老崔最后说的那句话。
“回来的时候带瓶醋,家里的用完了。”
三天后,苏晓棠坐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老崔具体的时间,没有告诉周立诚,甚至没有告诉母亲。她一个人,背着一个双肩包,登上了前往首都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晓棠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崔那句话——“你是人,不是棋子。”
她要去见那个把别人都当成棋子的人,她要亲眼看看,那张脸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浩天集团的总部在北京CBD的核心地段,整栋大楼都是他们的,楼顶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晓棠走进去的时候,被前台带到了三十六层的董事长会客室。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脚下是川流不息的东三环,整个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会客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周浩,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
“苏小姐,您好。我是周总的特别助理,姓陈。周总临时有个会,请您稍等五分钟。”
苏晓棠在沙发上坐下,陈助理给她倒了杯茶,退了出去。茶是好茶,杯子是骨瓷的,沙发是真皮的。
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周浩的新闻——浩天集团董事长,福布斯中国富豪榜排名第十七位,身家四百二十亿。照片里的周浩五十出头,头发乌黑,保养得宜,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苏晓棠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讽刺。这个人毁掉了崔建国的一切,踩着他的尸体爬上了财富的顶峰。如今他坐在这栋大楼的最高层,而崔建国住在六楼没有电梯的老破小里,为几块钱的水费和租客讨价还价。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门开了。
周浩走了进来。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显得随意又自信。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笑容亲切得无可挑剔。
“苏小姐,久等了。刚才有个跨国会议,耽搁了。”
苏晓棠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是一个标准的商务握手。
“周总好。”
“坐坐坐,别客气。”周浩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陈助理又进来倒了一杯茶,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浩打量着苏晓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欣赏——至少表面上是。
“苏小姐,你在星耀广告做的那个青瓷化妆品的案子,我看了。做得很好。策略清晰,执行落地,roi做到了1:4。这个成绩,在业内能排进前百分之五。”
“谢谢周总。”
“你知道我是怎么注意到你的吗?”周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不知道。”
“我有一个朋友,在盛恒传媒工作。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周浩放下茶杯,看着苏晓棠,“后来你被裁员了,他觉得可惜,跟我推荐了你。”
盛恒传媒的朋友。
苏晓棠在心里快速过滤了一遍——盛恒传媒里认识周浩的人。谁有这个级别?谁会跟浩天集团的董事长有交集?
李明远。
苏晓棠几乎能确定。只有李明远那个级别的人,才有可能跟周浩搭上话。所以自己被裁员之后,周浩之所以能那么快找到她,不是偶然,是李明远推荐的。
而李明远为什么会推荐她?因为周浩需要她。
“周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为什么找我?比我优秀的人多的是。”
周浩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但苏晓棠觉得有些假,像是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表情。
“因为你有潜力,也因为——你在上海,离一个我关心的人比较近。”
苏晓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说的是……崔建国?”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周浩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冷、更像一个猎人。
“看来你见过他了。”周浩说,“他很照顾你,是不是?”
苏晓棠没有回答。
周浩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苏晓棠。窗外是北京的蓝天,白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苏小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周浩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缓慢,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的往事,“二十多年前,我刚毕业,进了一家公司。老板对我很好,教我做人,教我做事,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看。我很感激他,真的很感激。”
他转过身,看着苏晓棠。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对我的‘好’,是有条件的。他希望我永远做他的影子,永远活在他的光芒下面。我做的每一个成绩,都变成了他的功劳。我在公司里的每一点威信,都在被他有意无意地削弱。”
苏晓棠攥紧了手。
“他想把我变成一个永远离不开他的傀儡。所以我才离开的。”周浩走回来,在苏晓棠对面坐下,语气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带走的那些资料,不是偷的,是他承诺给我的股权对应的资产。只是后来他不认账了,反咬一口,说我背叛他、窃取公司机密。”
苏晓棠看着周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委屈,甚至有一丝愤怒。如果她不知道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她可能会相信——一个被压榨的年轻人终于鼓起勇气反抗,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她知道另一个版本。
“周总,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苏晓棠问。
周浩的笑收敛了一些:“苏小姐,商场上有些事情,不是靠证据说话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谁赢了,谁就是‘理’。二十年前我赢了,所以我坐在这里。崔建国输了,所以他住在那个没有电梯的老楼里。你觉得,谁是‘理’?”
苏晓棠站起来。
“周总,谢谢您的款待。您的offer,我拒绝。”
周浩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你考虑清楚了?年薪百万,不是你什么时候都能遇到的。”
“考虑清楚了。”苏晓棠拿起包,“我值这个价,但我不想为您工作。不是因为您给的少,是因为您不配。”
周浩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苏晓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慈祥的长辈,不再是委屈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冰冷的、算计的、习惯掌控一切的人。
“苏小姐,话不要说太满。”周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小。你今天拒绝我,也许明天就需要我。我的门,不会永远开着。”
苏晓棠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周总,二十年前您和崔叔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师父都能背叛,那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人,我不敢跟他合作。”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苏晓棠没有回头,她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走出浩天集团大楼的时候,苏晓棠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很好,她做了选择。
她选择了站在一个穿着破背心、住着老破小、为了几块钱能和人讨价还价的老人那边,而不是站在一个身家几百亿、坐拥整栋大楼、笑容标准的商业大佬这边。
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公道。
苏晓棠上了出租车,拿出手机,给老崔发了一条消息。
“崔叔,我拒绝他了。回家的路上,醋要什么样的?”
老崔的回复来得很快:“镇江香醋,别买错了。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晚上风大。”
苏晓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给她开年薪百万,她没笑。一个穿着破背心的老人让她路上注意安全,她笑了。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钱更值钱。
比如信任。
比如公道。
比如一个人愿意用二十年等来的那个人。
苏晓棠把手机放进包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周浩说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小。
大的是利益,小的是人心。
而她,选择站在人心里。
飞机降落在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晓棠没有叫车,而是坐地铁回了住处。
她拎着一瓶镇江香醋,敲开了老崔的门。
老崔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破洞背心,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回来啦?”
“回来了。”
“醋呢?”
苏晓棠把那瓶香醋递过去。
老崔接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满意地点了点头:“没过期,能放一年。”
他转身走回灶台前,往自己那碗面条里倒了一点醋,然后拿起一双干净筷子,递给苏晓棠。
“锅里还有,自己盛。”
苏晓棠盛了碗面,两个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前,吃着面条,谁也没说话。
面条很普通,挂面煮的,放了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加上老崔自制的酱油汤。但苏晓棠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因为她知道,这碗面里,多了一样东西——信任。
“崔叔,我不会去周浩那边的。”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老崔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你回来了。”
苏晓棠低下头,喝了一口面汤。汤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分不清,是汤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苏晓棠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几行字——“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还有一些人,为了良心可以放弃一切。我想做后一种人。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值得。”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隔壁的灯还亮着,老崔还没睡。
苏晓棠想,也许这个老人,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而她,不想让他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