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入职星耀广告的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
周总监——周立诚,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对苏晓棠要求很高,但给的自由度也大。第一天他就把一个新客户的案子交给她:“这个客户急,一周内出方案,你自己搭团队,需要什么人跟我说。”
苏晓棠接下案子,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花了半天时间研究客户的产品、竞品、市场数据。她想起老崔说过的话——“打战之前,先看地图。地图都没看清就冲上去,那是送死。”
她把老崔当成了自己的“军师”。每天晚上回到住处,她都会敲开隔壁的门,坐在老崔对面那把小凳子上,把当天的工作说一遍,遇到的问题也摆出来。老崔不怎么直接给答案,他更擅长反问——一个问题抛回来,让她自己想。
“客户想要的是什么?”老崔问。
“提升品牌知名度。”
“那你准备怎么帮他?”
“做一波病毒营销,找KOL种草,铺小红书和抖音。”
“然后呢?”
“然后就——就火了?”苏晓棠自己说这话的时候都有点心虚。
老崔笑了:“火完了呢?三个月以后呢?用户还记得这个品牌吗?小苏,你要想清楚一件事——烧钱谁都会,烧完钱之后还能留下什么,那才是本事。”
苏晓棠沉默了。
她回到家,重新梳理方案,把老崔的思路融进去——不追求短期爆发,而是设计了一条从认知到转化再到复购的完整路径。连续改了三天,每天改到凌晨两点。第四天她把方案拿给老崔看,老崔翻了翻,只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这是她从老崔嘴里得到过的最高评价。
一周后,苏晓棠在客户面前提案。会议室里坐着对方公司的总经理、市场总监、品牌经理,一共七个人。苏晓棠一个人站上去,打开PPT,从头讲到尾。
她没有紧张。因为她把方案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每一个数据都能脱口而出,每一个质疑她都能当场回应。
客户当场拍板:“就按这个方案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立诚拍了拍苏晓棠的肩膀:“干得漂亮。”
苏晓棠笑了,掏出手机给老崔发消息:“崔叔,案子拿下了。”
老崔的回复依然只有两个字:“不错。”
但苏晓棠已经习惯了。这个老头的“不错”,比别人的“太棒了”含金量更高。
案子拿下的那天晚上,苏晓棠买了些熟食,一瓶白酒,敲开了老崔的门。
“崔叔,请您吃饭。”
老崔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多少钱?”
“啊?”
“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苏晓棠愣了一下:“一百……一百二。”
老崔皱了皱眉:“太贵了。下次别买了,我做。”
他说着,还是接过了袋子,把熟食装盘,又炒了个鸡蛋,拍了个黄瓜。两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喝着劣质白酒,吃着熟食和炒菜。
酒过三巡,苏晓棠的脸有些发烫。她借着酒劲,问了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崔叔,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老崔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苏晓棠鼓起勇气继续追问:“我查过‘崔氏集团’。他们的创始人叫崔建国。跟您一个姓。那个人后来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崔放下酒杯,看着苏晓棠。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不是抠门老头的精明,是一种穿透人心的犀利。
“你查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信。”苏晓棠看着他,“我不信一个能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砍价的大爷,能随口说出‘跌的时候买、涨的时候卖’这种话。我也不信一个穿着破背心住老破小的大爷,能看懂那些投资类的书,能一眼看出某某能源会跌。”
老崔沉默了。
苏晓棠继续说:“您书架上的那些书,我翻了翻,每一本都有批注,不是随便翻翻的,是认真读过的。您的批注比书本身还值钱。崔叔,您到底是谁?”
屋子里安静了。
酒杯里的酒泛着微光,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老崔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叫崔建国。崔氏集团是我创立的。你说的那个失踪的创始人,就是我。”
苏晓棠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虽然她已经猜到了,但当老郑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种震撼感还是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那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不想在外面了。”老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二十年前,我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我,带走了公司的核心技术资料。崔氏集团一夜之间崩塌,几千名员工失业,几十家合作商血本无归。我亲手建立的帝国,在一周之内被人吃干抹净。”
“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周浩。”老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没有变化,但苏晓棠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关节微微发白,“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我教他做生意,教他看人,教他所有我会的东西。然后他教会了我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晓棠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现在——”
“现在是大老板了。”老崔苦笑了一下,“身家几百亿,上市公司董事长,商界的风云人物。二十年前他带走的那份核心技术资料,帮他建立了一个新的商业帝国。”
苏晓棠攥紧了拳头。
背叛。窃取。踩着恩人的尸体上位。这种人,凭什么过得风生水起?
“那您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打官司?”
“报警?”老崔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他背后有人。报警没有用,打官司也赢不了。他能赢,不是因为他有理,是因为他有钱、有人、有权。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一文不值。”
苏晓棠想起了自己被克扣补偿金的事,想起了李明远居高临下的嘴脸。正义不是自然到来的,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
“那您就认了?就在这里住二十年?”
老崔看着她:“我没有认。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老崔的目光落在苏晓棠脸上,“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苏晓棠的心跳停了半拍:“您是说……我?”
老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晓棠面前。
“这是你嫂子——我妻子临走之前写给你的信。”
苏晓棠的手在发抖。她拿起信封,上面写着:“苏晓棠亲启”。字迹娟秀,但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什么力气。
“嫂子……去世了?”
“五年了。”老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癌症。走之前她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说等我遇到你的时候。”
“等我?”苏晓棠不解,“她怎么会知道我?那时候我还没租您的房子——”
“她不知道你。”老崔说,“但她知道,我会遇到一个人。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苏晓棠低下头,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她的眼睛扫过第一行字,泪水就涌了上来。
“晓棠,你好。请允许我这样叫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多大年纪,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建国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他这辈子从不轻易信任任何人。他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那批货的下落,在我娘家的老宅子里。地址在信的最后。那批货,是建国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周浩当年没拿走的东西。里面有核心技术资料、客户名单、以及一份记录了周浩犯罪证据的文件。请你帮我一个忙——帮建国把公道讨回来。”
苏晓棠读完了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抬起头,看着老崔。
老崔的眼眶也红了。
“崔叔,那批货——”
“我藏了二十年。”老崔的声音沙哑,“没有拿出来,因为我怕。我怕拿出来之后,会连累更多的人。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您有。”苏晓棠说,“您有我。”
老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晓棠也端起酒杯。
两只劣质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是协议,不是承诺,是两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紧紧绑在了一起。
苏晓棠回到屋里,把信锁进了抽屉。她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千亿帝国的创始人,隐退了二十年,住老破小,穿破背心,吃菜市场捡来的菜叶。他不是没钱,不是没本事,他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帮他的人,等一个能把公道讨回来的人。
而她,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苏晓棠攥紧了拳头。
“周浩。”她在黑暗中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你会得到你应得的。”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