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迁公告是周一贴出来的。
苏晓棠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楼道口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她挤进去一看,墙上贴着一张红头文件——《关于XX地块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征收决定的公告》。
补偿方案那一栏写着:每平方米补偿一万两千元。
苏晓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租的这套房子建筑面积四十五平米,按照这个补偿标准,房东能拿到五十多万。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住哪儿?
“这补偿太低了!周边房价都三万了!”六楼的王阿姨扯着嗓子喊。
“就是!打发叫花子呢?”三楼的老张附和。
“我们不走!坚决不签!”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的人拿着手机拍照,有的人已经开始商量怎么联合起来维权。苏晓棠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份公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重新找房子了。
找了三年才找到这套便宜的房子,现在又要搬。
搬去哪儿?市中心的房租没有低于三千的。她一个月工资才七千块,去掉房租、吃饭、交通,剩下的连买件新衣服都不够。
苏晓棠回到楼上,经过老崔门口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崔叔,动迁公告您看到了吗?”苏晓棠问。
“看到了。”老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不着急吗?这可是您的房子。”
老崔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急有什么用?让他们拆,拆不起。”
苏晓棠以为老崔在说气话,叹了口气回了屋。她打开租房软件,开始搜附近的房源。最便宜的一居室都要三千块,押一付三,一次性要交一万二。
她的手停在了屏幕上方。
一万二。她总共才一万五。
交了房租,连吃饭的钱都没了。苏晓棠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她以前觉得这道裂缝很难看,现在看着看着,竟然觉得有点亲切。
这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墙皮脱落过,水管漏过水,冬天暖气不热,夏天西晒热得要命。但这里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手机震了,是王姐发来的消息:“晓棠,律师的事你考虑好了吗?我跟你说,这个律师真的很厉害,他刚帮一个同事拿到了六万块的补偿金!”
六万块。
苏晓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如果她也能拿到六万块补偿金,加上手里的存款,就能撑过这半年了。
她回复:“王姐,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律师姓周,声音年轻,但说话很有条理。苏晓棠把情况说了一遍,周律师听完后只说了八个字:“稳赢。但需要时间。”
“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苏晓棠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半年意味着她要掏律师费、要耗费精力、要面对李明远的冷脸。但六万块钱,值得。
“行。”她给周律师发了消息,“我委托您。”
第二天,苏晓棠出门去办委托手续,在楼下遇到了老崔。他正蹲在花坛边,和一个收废品的大爷讨价还价。
“这堆报纸,五块钱行不行?”
“崔大爷,这得有二十斤呢,十块钱,不能再少了。”
“八块,不行我就扛回去。”
收废品的大爷无奈地掏出八块钱,老崔接过钱,仔细看了两眼,折好放进口袋。
苏晓棠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老崔看到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苏,去哪儿?”
“去办点事。”苏晓棠没说具体是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跟原公司打官司,这感觉有点丢人。
老崔没有追问,而是说了一句让苏晓棠摸不着头脑的话:“小苏,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吃。居委会在楼下搞活动,有免费的大锅饭。”
“好,谢谢崔叔。”
苏晓棠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崔还站在花坛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退休老人。但她见过他眼里的光,那种光——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
晚上七点,苏晓棠回到小区。
楼下果然支起了一口大锅,居委会主任老赵正在里面搅着一锅红烧肉,香味飘得满小区都是。邻居们端着碗排着队,气氛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来来来,每家一份,不要抢,每个人都有。”老赵扯着嗓子喊。
苏晓棠排到队伍末尾,前面是王阿姨,王阿姨前面是老崔。
“崔大爷,你说这动迁的事怎么办啊?”王阿姨回过头,一脸愁容,“我这房子虽然小,但住了二十年了,补偿金这么少,我上哪儿买房子去?”
老崔端着碗,语气平淡:“不签就行了。”
“不签有什么用?开发商到时候一纸强拆令,我们不搬也得搬啊。”
“强拆?”老崔笑了一下,“他们有那个胆子?”
王阿姨愣了一下,没接话。
苏晓棠也愣了一下。老崔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笃定不像是一个普通退休老人该有的,更像是一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底气,是那种握着刀把子的底气。
轮到他打菜的时候,老赵给他盛了一大勺红烧肉,老崔看了一眼,说:“肥的太多了,给我换块瘦的。”
老赵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一块。
苏晓棠打了菜,端着碗回到楼上。她经过老崔门口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小马扎上吃饭,对面放着一张小凳子,凳子上摆着一副碗筷。
“崔叔,您还准备了两个人的饭?”
老崔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那副碗筷:“坐。”
苏晓棠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谁也不说话。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崔叔,您在这住了多久了?”苏晓棠问。
老崔想了想:“二十年。”
“二十年?您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嗯。”
“那这房子是——”
“我自己的。”老崔说,“当年买的时候便宜,一套才十万。”
一套十万。二十年后的今天,这套房子能卖五十万,翻了五倍。但苏晓棠知道,老崔不是那种会卖房的人。他太抠了,抠到连一块七毛五都要算计的人,怎么会舍得卖房?
“崔叔,如果开发商真的要强拆,您怎么办?”
老崔放下筷子,看着苏晓棠。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亮。
“我说了,他们拆不起。”
“为什么?”
老崔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端起碗回了屋。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晓棠听到了他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几分钟后,门又开了,老崔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苏晓棠接过来,借着月光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崔氏集团股权代持协议”。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但字迹依然清晰。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苏晓棠粗略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数字——持股比例、转让价格、受益人。
“崔氏集团?”苏晓棠抬起头看着老崔,“这是什么?”
老崔把纸收回去,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没什么,废纸一张。”
他关上了门。
苏晓棠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空碗。她的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崔氏集团是什么?老崔为什么有股权代持协议?他是崔氏集团的什么人?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她回到屋里,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崔氏集团”。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新闻的标题就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崔氏帝国崩塌二十年祭——千亿商业帝国的崛起与覆灭》。
苏晓棠点开文章,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崔氏集团,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内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业务覆盖地产、金融、能源,巅峰时期资产规模超过千亿。”
“集团创始人崔建国,被誉为‘中国的巴菲特’,却在2000年突然宣布隐退,原因至今成谜。”
“崔建国隐退后,崔氏集团迅速衰败,旗下公司相继破产或被收购,昔日千亿帝国化为乌有。”
“崔建国的下落至今无人知晓,有传闻说他已去世,也有传闻说他隐居在某个小城市,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苏晓棠盯着屏幕上“崔建国”三个字,手指在发抖。
崔建国。
她的房东老崔。
崔叔。
千亿帝国的创始人。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让他们拆,拆不起。”“所有人都在说的事情,往往是错的。”“跌的时候买,涨的时候卖。”
她想起他书架上的那些书,想起他眼里的光,想起那张泛黄的股权代持协议。
原来他不是退休老头,他是隐退的帝王。
苏晓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深了,对面那栋老楼里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她看向隔壁的窗户,灯也亮着,老崔还没睡。
她突然想起前世——不,她不是重生者。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发现了惊天秘密的侦探。
隔壁的窗户灭了,老崔睡了。
苏晓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她要问他。不管他愿不愿意说,她都要问他。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整座城市暗了下来。只有远处那座最高的写字楼上,还亮着一盏灯。
那座写字楼,叫做“崔氏国际中心”。
楼顶的LOGO依然亮着,在夜色中孤独地闪烁。
那是崔建国二十年前留下的名字,也是这座城市的财富传奇。
而传奇本人,此刻正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被子,在隔壁的房间里,安然入睡。
他不是在做梦。他是在等人。
等一个能接过他衣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