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刷招聘软件。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每一份都石沉大海。她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前同事王姐发来的消息:“晓棠,听说李明远克扣你补偿金了?你别急,我认识个律师,专门做劳动仲裁的,推荐给你?”
苏晓棠犹豫了一下,回复:“王姐,谢谢,我再想想。”
不是不想争,是真的没有心力。劳动仲裁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她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钱。
她又刷了一会儿招聘软件,突然看到一个弹窗广告——“A股触底反弹,把握上车机会!”
苏晓棠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页面上一片大红,K线图像火箭一样往上蹿。评论区里全是股民狂欢:“牛市来了!”“满仓干!”“这次一定要把房子赎回来!”
苏晓棠看着那些评论,心跳加速了。
她在大学里学过金融基础课,知道股票有风险。但现在她太缺钱了。八万?不,八千。八千块能干什么?交完房租只剩六千五,撑不到三个月。
如果……如果她能赚一笔呢?
苏晓棠打开炒股软件——她的账户还是大学时候开的,里面躺着一万块钱,是母亲给她的“压岁钱”,她一直没动过。加上卡里的八千,一共一万八。
她盯着那只名叫“某某能源”的股票,评论区里所有人都在说它会涨,有人说有内幕消息,下周会出重大利好。
买,还是不买?
苏晓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三十秒。
然后她按下了买入键。
一万五千块,全仓买入“某某能源”,成本价每股12.8元。
买完之后她的手在发抖,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大家都说它会涨,那应该不会错吧?
下午,苏晓棠出门买菜。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菜市场,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老崔蹲在菜摊前,正和一个卖菜大妈讨价还价。
“三块五?太贵了太贵了,你看看这叶子都蔫了,最多两块。”
“崔大爷,这已经是批发价了,两块五,不能再少了。”
“两块一,行不行?”
“不行!”
“两块二?”
苏晓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身家——等等,他有什么身家?一个靠收租过日子的退休老头,为了几毛钱和卖菜大妈砍价砍得面红耳赤,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崔转过头看到她,把菜往怀里一搂:“小苏,你别笑。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一块钱也是钱。”
苏晓棠想起昨天那两块两毛五,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崔叔说得对。”
她买了一棵白菜、一块豆腐、半斤猪肉,总共花了二十三块钱。老崔在旁边看着她的菜篮子,皱了皱眉:“豆腐贵了,你应该去隔壁那家买,便宜五毛。”
“五毛而已……”
“五毛也是钱。”老崔的语气像在教训晚辈,“你今天省五毛,明天省五毛,一年下来就是一百八十二块五。一百八十二块五,够你吃一个月的早餐了。”
苏晓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崔叔,您说得对。”
她拎着菜往回走,老崔走在她旁边,两人一起上了六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苏晓棠正要掏钥匙,老崔突然开口了。
“小苏,你买股票了?”
苏晓棠的手顿住了,转身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我瞄了一眼。”老崔站在楼梯上,比她矮了两个台阶,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苏晓棠莫名觉得有一种压迫感,“买了什么?”
“某某能源。”苏晓棠不知道为什么,老实回答了。
老崔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变化很快,但苏晓棠捕捉到了。
“卖了它。”老崔说。
“啊?”
“我说卖了它。明天一开盘就卖。”老崔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只股票,这两天别碰。”
“可是大家都在买,评论区的所有人都说——”
“所有人都在说的事情,往往是错的。”老崔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楼,留下苏晓棠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棵白菜、一块豆腐、半斤猪肉,满脸懵。
第二天一早,苏晓棠打开炒股软件。
某某能源,开盘直接跌停。
跌幅10%,封死跌停板,卖都卖不出去。
苏晓棠的手开始发抖,她疯狂地挂单卖出,但跌停板上压着几百万手的卖盘,她的单子排在一万多名的后面。
第一天,跌停。
第二天,继续跌停。
第三天,终于打开了跌停板,苏晓棠以每股9.2元的价格割肉卖出。
一万五千块本金,回来一万零七百。
亏损四千三。
加上之前账户里剩下的三千块,她现在总共只有一万三千七。
苏晓棠盯着那个数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老崔那句话——“卖了它,这两天别碰。”
她没听。
老崔没说原因,她也没问。
如果她问了,也许就不会亏这四千三。
但她凭什么问?她凭什么相信一个抠门到连两块两毛五都要算计的退休老头,会懂股票?
苏晓棠擦了擦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只还在暴跌的股票,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崔是怎么知道某某能源会跌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响了隔壁的门。
门开了。
老崔穿着一件破洞的白色背心,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小苏?怎么了?”
“崔叔,您怎么知道某某能源会跌?”
老崔喝了一口粥,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一个朋友。”老崔顿了顿,“在证监会工作的朋友。”
苏晓棠愣住了。
一个在菜市场为五毛钱砍价的退休老头,有朋友在证监会?
“您……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了就不能有朋友了?”老崔看了她一眼,“你吃饭了没?进来喝碗粥。”
苏晓棠跟着老崔进了他的屋子。
她以前从没进来过,这是第一次。房间不大,和老崔租给她的那套格局一样,一室一厅。但里面的陈设简单得让人心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苏晓棠扫了一眼——《证券分析》《聪明的投资者》《金融炼金术》……全是投资类的经典。
“崔叔,您看这些书?”
“闲着没事,看看。”老崔给她盛了一碗白粥,推过来,“配点咸菜?”
苏晓棠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喝了一口粥。
白粥配咸菜,清淡得没有任何味道。
“崔叔,那您觉得现在买什么股票好?”
老崔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有多少钱?”
“一万三。”
“一万三。”老崔重复了这个数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买点‘某某科技’吧。”
“某某科技?”苏晓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只股票最近一直在跌啊。”
“跌的时候买,涨的时候卖。”老崔放下碗,看着苏晓棠,“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因为他们害怕跌,喜欢涨。结果就是追涨杀跌,亏得一塌糊涂。”
苏晓棠若有所思。
“崔叔,那某某科技买多少?”
“买两万。”
“我没两万,只有一万三。”
“那你先买一万,留三千。”老崔说,“记住,永远不要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这是第二条规矩。”
苏晓棠点了点头,打开炒股软件,买入了某某科技。
这次她只买了一万块,单价每股4.5元。
第二天,某某科技涨了2%。
第三天,涨了5%。
第五天,涨了12%。
苏晓棠看着账户里的盈利数字——一千二、两千一、三千六——心跳越来越快。她在第六天卖出了某某科技,一万元的本金变成了一万一千八百块。
净赚一千八。
加上之前的盈利和账户里的钱,她现在总共有一万五千五百块。
苏晓棠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抠门的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她跑出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没人应。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老崔不在。
苏晓棠站在楼道里,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老崔书架上的那些书,想起他说的“在证监会工作的朋友”,想起他那句“所有人都在说的事情,往往是错的”。
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不可能懂这些东西。
苏晓棠下楼,走到小区的花园里。
老崔正坐在凉亭下的长椅上,旁边围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听他说话。
“……我跟你们说,买股票不要听消息。消息传到你耳朵里的时候,早就过期了。”
苏晓棠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老人。
那一刻,她觉得他坐在那里不像一个抠门的退休老头,更像一个——帝王。
虽然穿着破背心,踩着塑料拖鞋。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苏晓棠决定,从今天开始,她要弄明白一件事——
这个住在老破小里、连两块两毛五都要计较的老头,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