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手指冰凉。
“尊敬的苏晓棠女士:因公司业务调整,您的岗位被优化,请您于今日下班前办理离职手续……”
优化。
又是这个词。
她在盛恒传媒干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经理,加班加点的天数比休息日还多,到头来换来的就是两个字——“优化”。
“晓棠,李总让你去他办公室。”同事王姐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心点,他今天心情不好。”
苏晓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总监办公室。
李明远坐在大班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四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宜,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苏晓棠,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邮件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苏晓棠站得笔直,“李总,我想问一下,补偿金怎么算?”
“补偿金?”李明远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苏晓棠浑身不舒服,“晓棠,公司现在困难你是知道的。能给你开离职证明就不错了,补偿金的事,以后再谈。”
以后再谈的意思,就是不谈了。
苏晓棠攥紧了拳头。她太了解这套话了——拖字诀,拖着拖着就把人拖没了。
“李总,劳动法规定——”
“劳动法?”李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不耐烦,“苏晓棠,你要是想较真,我可以让法务慢慢跟你谈。但你现在签离职协议,我还能给你写封推荐信。你要是不签,推荐信也没有,你想想清楚。”
推荐信。
苏晓棠看着李明远那张油腻的脸,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这就是职场。你拼命干了三年,走的时候连补偿金都要被克扣。你不服?有的是办法让你服。
“我签。”苏晓棠说。
她不是不想争,是争不起。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她耗不起。
李明远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推到桌上:“签这里。”
苏晓棠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签的不是离职协议,是这三年所有的尊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王姐的声音:“李总,那苏晓棠的补偿金——”
“她自愿放弃的。”李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苏晓棠的耳朵,“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
苏晓棠没有回头。
她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三年积累的文件、客户资料、笔记本,装进一个纸箱,刚好装满。
同事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没人看她。只有实习生小陈跑过来,眼眶红红的:“晓棠姐,我帮你拿箱子。”
“不用了,没多重。”苏晓棠勉强笑了笑,“好好干,别学我。”
小陈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晓棠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银行卡余额——8362元。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手机震了。
房东老崔发来的消息:“小苏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1500,别又拖到月底啊。”
苏晓棠苦笑了一下,回复:“知道了崔叔,这两天转给您。”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
身边走过的人行色匆匆,每一个人都有地方要去,都有事情要做。只有她,站在城市的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三年前大学毕业,她带着憧憬来到这座城市,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站稳脚跟。三年后,她被一脚踢开,连补偿金都拿不到手。
回到租住的小区,苏晓棠上了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个月,房东老崔一直说找人修,一直没修。
苏晓棠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一片昏暗。
这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面泛黄,地板咯吱作响,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一直在滴水。但1500块一个月,在市中心,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了。
她把纸箱放在地上,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小苏,小苏你在不在?”门外是老崔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防盗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晓棠站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崔建国,六十七八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崔叔,我正说给您转钱呢——”
“不急不急。”老崔摆摆手,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个纸箱,“怎么,东西都搬回来了?你那个公司不干了?”
“被裁员了。”苏晓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老崔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上个月水费单子,三十八块五,你用了三十五块,我用了三块五。按照说好的,水费对半分,你应该给我一块七毛五。”
苏晓棠愣住了。
一块七毛五。
她被裁员了,卡里只剩八千块钱,这个老头在跟她算一块七毛五的水费。
“崔叔,我待会给您——”
“不行不行,现在给。”老崔伸出手,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小本经营,概不赊账。上次的电费你还差我五毛呢,加上这一块七毛五,一共两块两毛五。零头我给你抹了,给两块就行。”
苏晓棠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抠门的老头,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遇到的唯一一个还能让她笑出来的人,虽然是因为抠门。
她从包里翻出两块钱,递给他。
老崔接过钱,对着灯看了看,确认不是假币,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对了,”老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工作没了?”
“没了。”
“那下个月的房租——”
“我会想办法的。”苏晓棠说。
老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厨房里我放了袋饺子,你嫂子包的。一个人别老吃泡面,没营养。”
“嫂子?崔叔,您不是没——”
“走了走了。”老崔已经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苏晓棠关上门,走到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袋保鲜袋装着的饺子,大白菜猪肉馅的,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气。
她打开燃气灶,煮了十个饺子。
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沙发上,吃着热乎乎的饺子,苏晓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被裁员的委屈,不是被克扣补偿金的不甘。
是因为一个抠门到连一块七毛五都要算计的老头,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给了她十个饺子。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璀璨夺目。
苏晓棠擦干眼泪,看着窗外。
她告诉自己:明天开始,重新找工作。
卡里还有八千块,房租一千五,还能撑五个月。
五个月,够了。
苏晓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崔建国回到自己住的隔壁单元,关上门,拿起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盛恒传媒,有个叫李明远的。”他的声音不再是白天那个抠门老头的语气,低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崔老,您怎么突然关心起这种小公司了?”
“没什么。”崔建国说,“就是觉得有些人,该教教怎么做人。”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住的是顶层,六楼,没有电梯。
但他的视线,穿过无数的高楼大厦,落在远处那座最高的写字楼上。
那栋楼,曾经是他的。
那些楼,曾经都是他的。
崔建国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躺下。
灯灭了。
整栋老楼沉入了夜色。
只有厨房的水龙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水。
滴答。
滴答。
像是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