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跟了五天。林渊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去竹林,他站在竹林外面,不进来了,也不看林渊,低着头,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一直盯着。林渊一开始浑身不自在,像有根刺扎在背上,怎么都甩不掉。到了第三天,他习惯了。该练刀练刀,该走周天走周天,就当那个人不存在。小灰倒是很不满意,每次经过灰衣人身边都要呲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尾巴竖得笔直。灰衣人也不理它,低着头,一动不动。
第五天下午,林渊从竹林回住处,走到半路,灰衣人不见了。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没人跟上来。回头看了看,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树叶在地上打转。他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回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人。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虽然那个人不说话,不看他,但他在的时候,林渊心里是踏实的——至少知道他在哪儿。现在他不在了,林渊反倒有点慌。
回到住处,林渊关上门,把玄铁刀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小灰跳上来,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的。他摸着小灰的脑袋,想着灰衣人的事。为什么突然不跟了?是方长老撤回去了,还是换了个人他没发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院墙拐角没有人,院子外面的路上也没有人。他关好窗户,回到床边坐下来。
傍晚的时候,林渊去大灶吃饭。他打了饭,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陈远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那个尾巴不见了?”“你也知道?”“内门很多人都知道。方长老执法堂的人跟着你,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林渊愣了一下,“为什么?”“怕被记下来。执法堂的人,记性都好,你今天跟我说了什么,明天方长老就知道了。”林渊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那你还跟我说话?”“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陈远扒了一口饭,“吃饭也算?”林渊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陈远忽然说:“他撤了,说明你没问题了。方长老不会在一个没问题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林渊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猜的。”陈远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吃完饭,林渊往回走。经过院墙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灰衣人站了五天的地方。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印在泥土里,已经快被风吹平了。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晚上,钟不语来了。不是陆沉舟,是钟不语。老头儿今晚没拄竹杖,穿着一件灰得发黑的短衣,手里提着一个瓦罐。“听说你的尾巴没了,给你炖了只鸡,补补身子。”林渊愣了一下,把瓦罐接过来,打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面而来。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炖得烂烂的,看着就香。“您怎么知道的?”“内门没有秘密。”钟不语在椅子上坐下,“他撤了,说明方长老暂时对你放心了。但你别大意,他随时会换个人来。”林渊点了点头,端着瓦罐喝了一口。汤很烫,但很好喝,鸡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您跟方长老熟吗?”林渊放下瓦罐。钟不语沉默了一会儿。“熟。几十年的交情了。他年轻的时候,是我带的。”林渊心里一震,“您是他的师父?”“不算师父。他刚入门的时候,我是他的引路人,教过他几年基础。后来他修为上去了,就不跟我了。”钟不语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渊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跟方长老很像。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渊问。钟不语想了想。“复杂。他做事有原则,但他的原则是——谁赢他帮谁。”林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站在强者那边。不管对错。”钟不语站起来,“所以你不用怕他。你强了,他自然站你这边。”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你母亲那件事,他没有站你母亲。他站了别人。”说完,推开门,走了。林渊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瓦罐,汤已经不烫了,他一口一口地喝,把最后一点喝完,放下瓦罐,躺下来。小灰爬到他胸口上,呼噜呼噜的。林渊摸了摸小灰的脑袋,“方长老站了别人。”小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林渊盯着黑暗中的屋顶,把钟不语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谁赢他帮谁,不管对错。他母亲那件事,他站了别人。站了谁?是那个“比宗主还高”的人吗?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