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游动,三生画面栩栩印刻。十三尊虚影屹立,十三阶过往寻觅。每一尊虚影的动作,都是灵千索最为刻骨的流忆!残红成溪,就像离别时那条被染红的碧落之梯!
灵千索已经记不清,初见是多遥远的事情了。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她只是黄泉河畔一株弱小的藤曼。而藤曼攀附的,是一柄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残缺战斧。
灵千索也不知道,是有多少生灵曾寻到了战斧。当暗红的黄泉河开始绝望怒啸的时候,她第一次听到了战斧的声音。
“鬼斧十三式,终究斩不断这无尽轮回!”
“鬼斧无迹--往断三生索!”
战斧爆裂,三生横索;无数血肉飞落,万千残魂堕河。而战斧最后的碎块,带着藤曼划破黄泉,直入碧落!当灵千索再次有意识之时,已是虚濛极处;后来就有了鬼斧宫,有了鬼斧三十三天!
战斧最后的碎块也在岁月的雕琢下,终成世间最为绝妙的刻刀。只是灵千索无论如何,也雕刻不出当初战斧的神韵。直到风潇月的出现,但却再没有黄泉河畔,藤曼依附而生的那种灵魂依恋!
“如今应换我,护你这一世片刻周全!”
东陵十三阶与碧落之梯,穿越时空的纠缠,渐融一体;已然分不清哪是过往,哪是今夕!唯有那把绝伦的刻刀,寻觅着战斧残留的意念,继续刻画着三世尽头的痴守!就和三世之初一样,在飞血和战火中决然往前,一无退却!
“鬼斧无迹--碧落黄泉忆成痴!”
东陵十三阶第九阶,鬼斧十三式第九式,终于在三世轮回的尽头,第一次被完全刻画出来。刀走惊鸿,索如游龙,碧落之下黄泉涌;飞雪陵东,战血洒空,魂归九幽诉无穷!最初始的相遇,刻刀刻尽,却千索难寻!
人世间最美的邂逅,无非初始时的一眼万年!只是太多的悸动和遗憾,在不经意的忘却中归于平凡和平淡!而那些痴执之人,就在轮回中不断痛苦,不断沉沦!
忘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痴执是一种无言的烙刻。没有人能分得清哪种是对,哪种是错!不过灵千索已经没有遗憾,因为无论对错,她都等到了希望之人的出现!虽然那并不是曾经的那个人!
“鬼斧无迹--珠断墨暗难成词!”
鬼斧第十式,东陵第十阶。刻刀化笔,珠泪成墨;只是再绝妙的笔墨也难以写尽,那轮回中的道道痴望乱绪!唯有这第九阶的所有生命,祭奠出刹那间重叠的伤悲片段!
虚空点点,如泪似墨,徐徐化开。又一段印刻的画卷,在鬼斧第十式的余华中归于虚无。而灵千索的记忆里,一段铭心之念也消逝而去,再无痕迹!
一念伤神,再念伤魂!
“鬼斧无迹--流光一刹堪回顾!”
“鬼斧无迹--三生魂葬尽归此!”
鬼斧第十一、第十二式,刻刀于虚空自舞,顷刻血花飞溅。当残魂被镌刻于那回顾的一刹时,第十一、十二石阶就变成了一幅苍远悲凉的图画。画里没有血腥的杀戮,没有可怖的贪嗔癫狂;除了黄泉河畔孓然回首的身影,只剩一株枯败的藤曼,残倚三生石旁!
刻刀刻骨,图雕铭心!鬼斧第十一、十二式扫尽东陵十二阶后,灵千索终于踏上了第十三阶。只是她想不出这个世间,还有谁能直面那道人影冲天的绝灭杀意!
浪千重来了,就像灵千索他们感知到的一样。如果说一开始浪千重没有杀他们的必要,甚至于不屑于对他们出手;那现在浪千重的杀意,就像惊涛骇浪欲要破天裂地!
更为可怕的是,这种杀意之下,是令人绝望到极致的超然!风潇月骗过了浪千重,让魔域供养之地成了终极聚灵之所。以致于那被刻意安排的轮回宿命,已经有了一丝无法掌控的变化!
没有人能在这种欺骗下,还能保持平静,除了现在的浪千重!
“一开始归来,你就从未收敛气息。”
“你觉得,有必要去做那种无意义的事情。”
“是,因为让人在恐惧中清醒死去,或许是你现在唯一感兴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实在越来越少。”
“恐惧是天性,而在恐惧中坦然直面死亡,却是最大的觉悟!”
“我实在想不出,这样的意义是什么。”浪千重道。
“就像他一样,在无所意义中寻觅和抗拒。”
“至少之前你们活得很好,离火神洲千万年来,也一直很好。”
“这个世间有一种痛苦……”
“什么样的痛苦?”
“纵使超然,却只能苟且活着的痛苦……”
飞雪飘零,千重无怒。灵千索瞳孔紧缩到了极致,眼前之人却依然平静如初。就像万年寒冰下一块深涩死枯的巨石,让人压抑窒息却又一无波澜!
“一刀。”
九幽血狱,刀光乍闪。没有人能看清这平静超凡的一刀,更没有人能抵挡这霸道绝灭的一刀!
绝望的刀光,禁锢了刻刀,也禁锢了灵千索。但却无法禁锢那只从虚空探出,苍白无力又缓慢至极的手!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病态又虚弱。没有人相信他能在绝灭的刀光中安然,但他偏偏就握住了刻刀。如果刻刀在灵千索的手中有了生命,那在这只手中便有了灵魂!是那种从尸山血海走出的不灭战魂!
“鬼斧无迹--幻灭轮回寄生死!”
鬼斧第十三式。
灵千索几乎透尽战力,才站在了这东陵的第十三阶。但她明白,哪怕她能使出这鬼斧第十三式,在这绝灭的刀光中也只能归于尘土!
刀光绝斩十三阶,轮回刻尽风雪歇!刀光与刻刀每一瞬的碰撞,都是轮回九幽的再现和崩灭。黄泉百丈,阴风怒号;炼狱千里,冥火哀啸。这是无情绝灭和至情至深极致的交锋,这是平静超然和镂骨痴心极巅的对决!
没有人知道是哪种力量胜了。当灵千索睁眼看到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终于再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苦苦寻觅三生的久远气息!
泪滴如索,病态之手轻拭去;三生痴候,万般难言自噎凝!
“不哭。”风潇月转身,面对十三阶上超然的浪千重。
一声长叹,浪千重开口。依如从前死人脸,依旧涩厉声如鬼!
“金秋画里的长剑,是你。”
“是。”
“空灵沉浮的幽镜,也是你。”
“是。”
“女人背后的妖指,还是你。”
“是。”
“一直奇怪,这个世间还有人,能挡得住千重魔狱。”
“没有人挡得住千重魔狱,只是因为北漠南岭和西野,不是真正的浪千重。”
“他们等到了。”
“是。
“我依然可以杀你。”浪千重平静而道。
“是,但你现在已经没有绝对把握,彻底地杀死我。”
浪千重沉默。他不得不承认,风潇月述说的是一个事实。没有人想到,历代离火残灵能灵聚一体;也没有人知道,现在的风潇月能否接得住他的刀。
不过鬼斧第十三式和千重魔狱的对决,证明了这个世间,他的魔刀,并不是绝对的唯一!
虽然浪千重对灵千索斩出的那一刀,不及真正一刀的十之一二!
“你真能接住他的刀?”
“不能。”
“那浪千重为何要走?”
“你知道对于最理智,最超然的人来说,什么是最大的顾忌?”
“顾忌……?
“是,他们需要绝对的把握,而不允许任何一丝意外的发生,这就是他们最大的顾忌。”
“他走,是因为没有绝对的把握杀死你?”
“是,因为他不清楚现在的风潇月,或者说离火之灵,究竟到了哪种境界。更因为他们曾经绝对掌控的轮回,已经有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缝隙!”
“那……”
“那一刀下还能活着,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浪千重应该看出来了。”
“是,不过如果有一个地方,有绝对的把握杀死离火之灵,那他一定会选择那里;而不是在东陵十三阶,和风潇月生死对决。”
“是哪里?”
“荡兵城!”
“如果他刚才出手……”
“那现在没有人能活下来。”
“可以不去荡兵城……”灵千索悲咽。
“从香霏棠堰走出第一步后,就注定要去,你明白的……!”
是的,世间很多事并不需要太多理由。就像风潇月明知道这条路是痛苦的绝路,他也不得不走下去。因为血海梦魇中,历代离火之灵的战魂从未熄灭。就算有过屈辱蛰伏,那也是为最终逆转轮回的悲壮而所做之隐忍!
就像灵千索在战斧碎裂的那刻便明白,纵然三生寻觅,也永远无法找到曾经熟悉的相生相依!
但她还是一路追寻了下来,哪怕只在轮回中一瞬的相遇!对于一株本应枯萎的藤曼,战斧聚拢的黄泉灵露,给予了她生命和灵魂;最后战斧用他的全部,在寂灭中又升华了她的生命和灵魂!
所以她才能是灵千索!
执念总是为最期待的那一刻而放下。灵千索等到了,灵千索也真正死去了。当风潇月握住刻刀,挥出鬼斧第十三式的时候,三生轮回的寻觅,就到了它该有的终点了!
灵千索转身,没于风雪深处。背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往忆之音,就像三生前黄泉河畔那决绝的战音一样!
“鬼斧无迹--雕栏玉砌!”
“鬼斧无迹--一改朱颜!”
“鬼斧无迹--问君几多愁!”
“鬼斧无迹--雕栏应犹在!”
“鬼斧无迹--只是朱颜改!”
“……”
“鬼斧无迹--韶光一刹堪回顾!”
“鬼斧无迹--三生魂葬尽归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