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亦凡极度震惊,浑浑噩噩地跟在老梁身后走进农家乐院门的同时,闻道士在卖油条的摊子边上挑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城乡结合部的早市,再往前走就进了城里。早市的周边是大片的密密麻麻的平房和矮小的旧式住宅楼。早市上嘈杂、混乱,卖菜的和卖肉的、卖耗子药的和卖宠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却和谐,生机勃勃。
这家油条摊子的位置有点远,摆在了早市的边上,摊主和所有小吃摊主一样,肥胖、油腻,黑红的脸色油光闪亮,光着膀子套了一条围裙,走过的空气里都飘散着油烟的香气。
闻道士装作不经意地走了进来,经过那个老头子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戒备了一下,恐惧感如影随形。
闻道士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但是他意识到一定和这个老头子有关。
闻道士挑了一个位置,距离那个老头子隔了一张桌子的斜对角,临近小路边,以备随时逃跑。
闻道士自己的心中都觉得奇怪,他混迹江湖多年,经过大小对阵也不计其数,虽然也曾有过重装戒备,却从来没有过未动手就打算逃跑的心思。
摊主腻乎乎地问道:“吃点啥嘛?”
闻道士心不在焉:“随便来两只油条,一碗冰豆浆好了!”
摊主哼了一声:“等下就好……小咸菜自己动手拿吧!”
闻道士没有心思去拿小咸菜,他装作眼巴巴地看风景,却不时地偷瞄了那个老头子几眼。
闻道士的心脏难以抑制地躁动,他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是谁,但是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和这个老头子之间一定有一种深刻的关联。
他甚至觉得莫名其妙地恐惧。
那种恐惧是来自潜意识里的对于未知事物的排斥和抗拒,是来自于灵魂深处对于死亡的认知。
他情不自禁地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拳头。
老头子一直在闲散地看着报纸,他的眼神似乎很好,不像别的老头子一样近视或者老花,需要把报纸贴得很近。他只用一只手拿着报纸,远远地举着,嘴唇轻轻翕动,念念有词,似乎饶有兴致地阅读着,就像小人书里的关二爷读《春秋》一样,显得那么儒雅、俊朗。
闻道士把头转过去,看着远处凌乱散去的早市。
摊主邋邋遢遢地走了过来,“哐啷”一下,把一个碟子两根油条扔在闻道士的桌面上。
闻道士微微吓了一跳,扭头看了看。
摊主晃晃悠悠地走开了,边走边说:“先吃油条,等下给你倒豆浆……”
那两根油条新炸出锅,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气,金黄透亮,香气扑鼻,闻道士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应该有点饿了。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灼热的油条,贪婪地大嚼起来。
那个老头子似乎也被食物的色香吸引了,微微转头看了一眼。
闻道士忽然心中一动!
摊主打了个转,打开冷柜里拿了一杯封口杯的冰豆浆,懒洋洋地走到闻道士面前,不耐烦地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豆浆,油条,齐了……”摊主嘟囔着:“一共七块钱!”
闻道士放下手里的油条,把手在衣襟上抹了抹。
然后伸进裤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也有五毛钱的钢镚儿。
他一张一张地数出了七块钱,又慢吞吞地一张一张摆起,整理好。
他甚至还满意地笑了笑。
摊主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屑和不耐的表情,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闻道士冷不防地出手抓住了摊主的手指。
摊主在这一刹那似乎想抽离,但是却没有闻道士的动作快。
摊主脸色大变,吼道:“你想干嘛?”
闻道士抬起头,笑眯眯地问:“你是谁?”
摊主一下子怔住了。
“什么意思嘛?”摊主气呼呼地说:“吃东西不给钱啊!”
“你是谁?”闻道士还是平静地重复。
摊主一下子安静下来,变得隐忍而戒备。
“好啦……”那个老头子慢慢放下了报纸,冷冷地说道:“就这样吧!”
摊主猛然翻腕,反扣,把手指抽了出来,随即并指如刀,直刺闻道士的咽喉。
闻道士不避不闪,等到摊主的手指逼近咽喉,突然之间抓起桌面上的油条刺向摊主的咽喉。
后发先至!
如果这根油条是一柄短剑,现在已经洞穿了摊主的咽喉。
摊主的手指刚刚触及闻道士的咽喉,却硬生生顿住。
动作定格。
闻道士好整以暇地笑笑,摊主的额头上却涔涔留下豆大的汗珠。
“好,很好!”那个老头子欣喜地拍拍手,赞叹道,“难得一见,好身手!”
闻道士把油条收回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摊主默默地放下手,喃喃说道:“你比我快……”
闻道士的嘴里塞满了油条,含糊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只不过,这次他是对那个老头子说的。
老头呵呵笑着,缓缓地站起身,走了过来,坐在闻道士身边的凳子上。
当他坐过来的时候,闻道士无形中感觉到无比的压力和隐隐的恐惧。
“他是谁?谁知道呢……”老头子笑吟吟地摆摆手,摊主默默地走到了一边。
“昨天白天时候,他是出租车司机,昨天晚上的时候,他是汽修厂学徒……”老头子盯着闻道士,慢吞吞地说道,“今天凌晨的时候,他是送菜进城的农民,今天下午,他就是炸油条的小摊主……”
闻道士强压心绪,听着老头子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是我们自己,我们一直都在扮演各种角色……”老头子死死地盯着闻道士,轻轻说道,“就像你,你是谁呢?”
闻道士心里的一个死结突然被一刀两断!
他微笑着,扭头去看看摊主,又看看老头子:“他昨天是出租车司机,晚上是学徒工……那么前天呢?”
老头子的微笑有点惊愕,只是一闪而过。
摊主似乎听到了闻道士的话,虽然没回头,但是身形微微一动。
“前天,他是不是一个好色花痴的老男人,跟他的一个朋友和一个女人到我那里去算卦……”闻道士脸上的笑意更浓,忍不住转过头去直愣愣地盯着摊主的背影,很开心地说道,“我还收了他八块钱!”
老头子似乎不以为意,微笑着说:“嗯,你价格公道,物美价廉!”
闻道士拿剩下的半截油条慢慢地塞进嘴里,胡乱地吸了一口冰豆浆,缓了缓说道:“我能问问,您老爷子看的是什么报纸?”
老头子笑吟吟地点点头,动作很轻,很慢地抬起手,在闻道士面前的桌子上展开了那张报纸。
闻道士的脸色变了。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份报纸,而是一份几个页码装订的报纸刊物。
“这是《蓝岛广电周刊》……”老头子轻轻说道,“最新出版的一期,挺好看的,可惜的是……”他轻轻捏起一页翻过来,“啧啧,可惜了,也不知道是谁弄的,这一页被血迹弄脏了!”
他笑着说话,但是眼神阴森,诡谲地盯着闻道士。
闻道士一刹那间想到了电影里的汉尼拔教授。
闻道士心中觉得无比惶恐,巨大的恐惧感沿着他的腿部向上爬行,下肢的血液快速回流心脏,心脏拼命地泵动,一种想逃跑的冲动油然而生。
但是他强硬地忍住了。
慢慢地,他把嘴里的油条和豆浆切割,混淆,咀嚼,吞咽,当食物提供了必要的能量之后,恐惧感也会随之微微降低。
但是这就足够了。
有时候,勇气比恐惧只需要多一点点。
闻道士无所畏惧地迎上老头子的眼神,沉声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隐士?”
老头子眯起眼睛,似乎想从闻道士的眼神里看到什么秘密。
沉吟了不知道多久,老头子无比艰难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盯着闻道士的嘴唇在轻轻翕动。
老头子慢慢地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是……”
闻道士只觉得茫然无措,十几年以来毫无迹象,毫无破绽的隐士,所有人都在试图寻找却毫无线索的神秘人物,就这么轻易地被揭开了面具。
不可思议,也不敢相信!
这一刹那,闻道士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老头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似乎有些鄙视,又有些自嘲地说:“也不是……”
闻道士彻底懵住了。
老头子琢磨了一下,不客气地伸手抓起闻道士的冰豆浆,一口气吸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儿。
这一下,闻道士周身感觉到的所有恐惧感都在一瞬间荡然无存,眼前的这个阴森冷酷老头子,悄然变成了一个平易近人,调皮好玩的老顽童。
“是!也不是……”闻道士低沉地追问,“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还是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破绽的吧?”老头子笑嘻嘻地说,“你告诉我是怎么发现破绽的,我就告诉什么叫是,也不是……”
闻道士琢磨着他的话,一时不为所动。
老头子再次靠近他,嬉皮笑脸地说道:“这两个问题,本来就是同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也就回答了你自己。”
闻道士考虑了一下,将信将疑,但是还是开口说道:“首先,他一个人炸油条,没有帮手,其实,你只要经常早上在早市吃油条就会明白,炸油条这种事儿,一个人是干不了的,至少要有一个帮手,最初我还以为帮工的有事儿出去了,但是我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没有帮手,所以这是疑点之一。”
老头子抱着肩膀,靠着椅背,笑眯眯地看着闻道士,等着他说下去。
“所以,我有点好奇,等他端来油条的时候我故意看了看……”
闻道士举起手,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比划了一下:“他的食指中指关节上很光滑细嫩,没有茧子,对于一个常年以炸油条谋生的老板的手指上,没有茧子是不可能的,但是呢……”闻道士又在右手的虎口上比划了一下:“他的右手虎口上却又很厚重的茧子,这说明,他经常使用右手去抓握一样工具,而且抓得很结实,这说明,如果他不是开车,就是……”
闻道士故意买了个关子,停下了。
老头子饶有兴趣地凑过身子:“我来替你说吧,如果不是开车,就是开枪,对吧?”
闻道士点点头,表示默认。
“所以,我就开始有点怀疑他到底有什么意图,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为什么要扮成一个炸油条的小老板?”
老头子用眼神略微瞟了一下摊主:“这是我的主意,用油烟味道来掩盖他的气味。”
闻道士有点得意:“我也想到这一层,于是我接着想到,他之所以要掩盖味道,那么一定是我曾经闻到过他的气味,于是我我就在思考,我什么时候见过他,坦白地说,我虽然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我能够大概回忆起他的身材,于是我模模糊糊想到了那个去我家里算卦的男人。”
“然后呢……”老头子问。
“然后,我等到他端来豆浆,要结账的时候,故意掏出了一把零钱,那其中就有前天他付给我的一张纸币,我故意整理了一下那些零钱,我看到他的表情有变化……”
老头子突然轻轻笑出了声儿。
闻道士狐疑地问:“你笑什么?”转而又说,“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
老头子笑着摆了摆手,似乎忍俊不禁却又强忍笑意:“好吧,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我能模模糊糊回忆起他的身材……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闻道士的脸色彻底惨变。
他的身形微动,竟要出手。
老头子一瞬间抽出了豆浆杯子上插着的吸管,闻道士甚至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就感觉到塑料吸管锋利的尖头指住了自己的咽喉。
他甚至能感觉到吸管的尖角已经刺破了表皮血管。
“在我面前,不要动手……”老头子慢慢说道,“动手,会死!”
这一刻,闻道士激灵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老头子出手的这一招,跟他刚才用油条刺向胖子摊主的招数是一模一样的。
“你,到底是谁……”闻道士意识恍惚,喃喃自语。
老头子慢慢放下了吸管,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很兴奋……”老头子说,“我还以为你已经顿悟了,没想到,你还是没有。”
闻道士放松了身体,整理了思绪。老头子说的没错,在他受到周亦凡的无意点醒的时候,确实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但是直到遇到了这个老头子,他才确切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我在试图顿悟吗?”闻道士试探着,“你感觉到的?你也是六感者?你到底是不是隐士……”
“没错!”老头子点点头,“我看到你走过来的姿态,我以为你已经悟到了放弃自己的本能,而与自然融为一体。”
“结果你失望了……”闻道士说。
“是的,我失望了。”老头子接着说,“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将是这一代六感者之中最有希望找到隐士的那个人,可惜,你终究还不是……”
闻道士终于彻底糊涂了。
“什么意思?”闻道士急切地反问,“什么叫我是最有希望找到隐士的那个人?你刚才答应我告诉我的,你到底是不是隐士?你不能耍赖……”
闻道士越说情绪越激动,他虽然本来表面看起来放荡形骸,但实际上却是个深沉内敛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却被这个老头子刺激到无法遏制。
他心中无限积郁,块垒难平,终于忍不住向老头子一掌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