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泼皮无赖屡寻衅 炊饼担前有铁拳
诗曰:
炊饼担前是非多,市井无赖聚成窝。
拳出如风惊鬼魅,腿扫似电镇邪魔。
岂容宵小欺良善,自有英豪挥铁戈。
从此清河传威名,炊饼香中藏侠歌。
上阕 炊饼担前的风波
武松赴任后的第十日,阳谷县来了文书,催他速速到任。
清河县这边,护花坊的绣品已赶出大半,荣宝斋的订单如期进行。只是李招娣的病,依旧不见起色,人参、灵芝如流水般用着,护花坊的积蓄,也日渐见底。
潘金莲面上不显,心中却焦灼。
这日午后,她正在绣房赶制那幅“蝶恋花”,春草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娘子,不好了!大哥他……他在东街被人打了!”
“什么?!”潘金莲手中绣针一颤,险些扎到手。
“是蒋记绣庄的人!”春草急道,“大哥在东街卖炊饼,几个泼皮故意找茬,说炊饼里有沙子,硬要大哥赔钱。大哥不肯,他们就动手,砸了炊饼担,还把大哥推倒了……”
潘金莲脸色一沉,放下绣针便往外走。
“娘子,等等!”柳娘忙道,“那些泼皮凶得很,您一个人去……”
“无妨。”潘金莲脚步不停,“春草,去请陈老大夫,让他带上金疮药,直接去东街。柳娘,你看好坊里,尤其是招娣。”
说罢,人已出了门。
东街离护花坊不远,转过两个街口便到。
远远便见一群人围作一团,指指点点。人群中央,武大郎的炊饼担倒在地上,白花花的炊饼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那口铁锅也翻了,炭火滚出,将青石板烧得焦黑。
武大郎坐在地上,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死死抱着一个泼皮的腿,任凭那人拳打脚踢,就是不松手。
“松手!你这矮矬子!”那泼皮是个疤脸汉子,正是前次来护花坊闹事,被武松收拾的那个。此刻他满脸狞笑,一脚一脚踹在武大郎胸口,“叫你赔钱是看得起你!敢不赔?老子打死你!”
“我没、没往饼里掺沙子……”武大郎咳出血沫,却仍不松手,“你、你们是蒋记绣庄派来……故意找茬……”
“放屁!”疤脸汉又一脚,“老子吃出沙子,还有假?赔十两银子,不然今儿就别想走!”
周围百姓虽多,却无人敢上前——这疤脸汉是清河县有名的泼皮,手底下有十几个兄弟,专干讹诈勾当。蒋记绣庄的蒋忠,更是心狠手辣,寻常百姓哪敢惹?
“住手!”
一声清喝,人群分开。
潘金莲大步走进,脸色冷如寒霜。她今日未着绣娘装束,只穿一身靛蓝粗布衣裙,长发简单绾起,用木簪固定。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竟让那疤脸汉动作一顿。
“哟,这不是护花坊的潘娘子么?”疤脸汉松开脚,皮笑肉不笑,“怎么,来替你男人出头?”
潘金莲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武大郎身边,蹲下查看伤势。
额头伤口不深,可胸口、腹部多处青紫,显是被踢伤了内脏。武大郎脸色惨白,却还强笑:“娘子,我、我没事……”
“别说话。”潘金莲撕下衣襟,替他按住额头伤口,转头对围观百姓道,“哪位乡亲,帮我去护花坊报个信,让柳娘她们抬担架来。”
“我去!”一个少年应声,飞奔而去。
潘金莲这才起身,看向疤脸汉:“是你动手打的?”
“是又怎样?”疤脸汉扬着下巴,“他卖炊饼掺沙子,吃坏了老子的肚子。赔钱天经地义!”
“掺沙子?”潘金莲弯腰,从地上拾起半块炊饼,掰开,“我大哥的炊饼,用的是城南刘记粮铺的上等白面,每日现磨现和,连麸皮都筛得干净。你说有沙子——沙子呢?”
炊饼断面洁白细腻,哪有半分沙子?
疤脸汉语塞,强辩道:“那、那是我吃的那块有!总之,赔钱!”
“赔多少?”
“十两!”
“十两?”潘金莲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大哥这担炊饼,全卖了也不值二两。你开口要十两,是讹诈。”
“就是讹诈,怎的?”疤脸汉索性撕破脸,狞笑道,“潘金莲,别以为你开了个破绣坊,有知县撑腰,就了不起了。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今日这十两银子,你给也得给,不给——”
他一挥手,身后又站出来三四个泼皮,个个手持木棍、短刀,面色不善。
“不给,就拆了你的护花坊!”
气氛骤然紧张。
围观百姓纷纷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潘金莲却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我若不给呢?”
“不给?”疤脸汉眼中闪过狠色,“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弟兄们,上!先砸了这破担子,再把这娘们绑了,送到蒋爷那儿领赏!”
众泼皮一拥而上。
便在此时——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人群外,一道墨绿身影如大鹏展翅,凌空越过众人头顶,落在场中。来人身高八尺,虎背狼腰,剑眉星目,正是武松!
他本已启程赴任,走到半路想起有件要紧物事落在护花坊,便折返回来。不想刚进县城,便见东街围了这许多人,又听百姓议论“武大郎被人打了”,这才急急赶来。
“二、二郎……”武大郎见到弟弟,眼圈一红。
武松扫了眼兄长伤势,又看了眼倒地的炊饼担,眼中寒光大盛。
“谁动的我大哥?”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众泼皮。
疤脸汉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随即想起蒋忠的吩咐,强撑道:“武、武都头,这事与你无关。是你大哥卖炊饼掺沙子……”
“掺沙子?”武松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整块炊饼,递到疤脸汉面前,“吃。”
疤脸汉一愣:“什、什么?”
“我让你吃。”武松声音冰冷,“若吃出半粒沙子,我武松跪地赔罪,赔你百两。若吃不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卸你一条胳膊。”
疤脸汉脸色煞白,哪敢接饼。
“不吃?”武松手腕一翻,炊饼“啪”地砸在疤脸汉脸上,碎屑四溅,“那就是故意找茬,欺我兄长。”
他上前一步,疤脸汉便后退一步。
“你、你别过来!”疤脸汉色厉内荏,“我、我可是蒋爷的人!蒋爷说了,你敢动我,他就……”
“他就怎样?”武松已到近前,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疤脸汉衣领,竟将他生生提起!
疤脸汉双脚离地,呼吸困难,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蒋忠让你来的?”武松冷冷问。
“是、是……”疤脸汉吓破了胆,“蒋爷说,要、要给护花坊点颜色看看……啊!”
话未说完,武松已将他重重砸在地上。
“砰!”
青石板碎裂,疤脸汉惨叫一声,口中溢血,竟爬不起来了。
其余泼皮见状,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站住。”武松冷喝。
几人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回去告诉蒋忠,”武松走到疤脸汉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他有什么招,冲我武松来。若再敢动我兄嫂,动护花坊一根毫毛——”
他脚下用力。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疤脸汉杀猪般惨叫,昏死过去。
“这便是下场。”武松收脚,环视众泼皮,“滚。”
几人如蒙大赦,抬起疤脸汉,连滚爬逃了。
围观百姓静了片刻,爆发出震天喝彩:
“打得好!”
“武都头威武!”
“这些泼皮,早该收拾了!”
武松却无半分得色,转身走到武大郎身边,蹲下查看伤势。
“大哥,伤到哪儿了?”
“没、没事……”武大郎还想强撑,却咳出一口血。
潘金莲急道:“怕是伤了肺腑。陈老大夫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陈老大夫背着药箱,匆匆挤进人群。春草、柳娘也带着担架赶到了。
众人七手八脚将武大郎抬上担架,送回护花坊。
武松跟着回到坊中,看着兄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胸腹青紫,眼中怒火熊熊。
“蒋忠……”他咬牙,“我不在,他便如此猖狂。”
潘金莲为武大郎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这才转身对武松道:“叔叔,你今日……不该下那般重手。”
武松一愣:“嫂嫂怪我?”
“非是怪你,是担心。”潘金莲轻叹,“那蒋忠是地头蛇,手下亡命徒不少。你今日废了他一个手下,他岂会善罢甘休?你在阳谷县为官,鞭长莫及。他若报复,大哥与护花坊,如何抵挡?”
武松默然。
嫂嫂说得对。他一时激愤,出手太重,却忘了后果。
“是武松鲁莽了。”他低头。
“叔叔也是一心护着大哥,金莲明白。”潘金莲温声道,“只是往后行事,需多思量。蒋忠这等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正说着,陈老大夫把完脉,面色凝重。
“武家兄弟,你这伤……怕是要静养一月。肺腑有损,不能劳累,更不能动气。否则落下病根,便是终身之患。”
武大郎急道:“一月?那、那炊饼生意……”
“都这样了,还想什么炊饼!”潘金莲难得动怒,“生意停一个月,天塌不下来。你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
“可是……”
“没有可是。”潘金莲斩钉截铁,“从今日起,你就在床上躺着,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坊里的事,有我和姐妹们。炊饼担,我让春草收起来,等你好了再说。”
武大郎见她神色坚决,不敢再言,只讷讷点头。
武松看在眼里,心中既愧疚,又感动。
愧疚自己冲动,给兄嫂惹祸。感动嫂嫂对大哥情深义重,这般时候,想的不是责怪,而是善后。
“嫂嫂,”他郑重道,“武松赴任后,会托阳谷县的弟兄,暗中照拂清河县。也会写信给赵知县,请他多关照护花坊。那蒋忠若再敢生事,武松便是拼了这都头不做,也要回来取他性命。”
潘金莲摇头:“叔叔前程要紧,莫要说这般话。护花坊的事,金莲自有计较。叔叔且安心赴任,莫要牵挂。”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今日之事,也给了金莲警醒。护花坊树大招风,往后类似的事,怕不会少。咱们不能总指望旁人相助,得自己立起来。”
“嫂嫂的意思是……”
“大哥,”潘金莲看向武大郎,“等你伤好了,还得继续练武。不求多厉害,能自保便好。坊中的姐妹们,我也要挑些身强力壮的,教她们些简单防身术。咱们不惹事,可也不能任人欺辱。”
武大郎重重点头:“娘子说的是。等我好了,定好好练!”
武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嫂嫂,不仅有担当,更有远见。
“嫂嫂,”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军中基础的‘擒拿手’,招式简单,却实用。嫂嫂可让大哥照着练,也可教给坊中姐妹。”
潘金莲接过,翻开看了看,点头:“多谢叔叔。”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武松见兄长伤势稳定,便起身告辞。
“大哥,嫂嫂,武松这便赴任去了。你们保重,有事务必捎信。”
“叔叔路上小心。”潘金莲送到门口。
武松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护花坊的匾额,这才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潘金莲立在门前,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春风拂面,却带着寒意。
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中阕 夜盗绣谱
是夜,子时。
护花坊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东厢绣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潘金莲坐在绣绷前,就着昏黄灯光,赶制那幅“蝶恋花”。她必须在三日内完工,才能凑够李招娣下个月的药钱。
绣绷上,百花已绣完,只差最后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玉带凤蝶,翅翼黑中透蓝,后翅有两道玉带般的白纹。潘金莲选了最细的天蚕丝,劈成八股,用“洒针”一点点绣出翅翼的透明感。
她已经绣了两个时辰,眼酸手僵,却不敢停。
“嗒,嗒……”
针尖穿过绢帛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忽然,窗外传来“窸窣”轻响。
似是风吹落叶,又似……脚步声。
潘金莲手中针一顿,侧耳倾听。
那声音极轻,若非夜深人静,几乎听不见。且时断时续,仿佛有人刻意放轻脚步,在院中移动。
她心中警觉,轻轻吹熄油灯,摸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看。
月色朦胧,院中树影婆娑。
一个矮小黑影,正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正房摸去。那黑影不过三尺来高,瘦得像只猴儿,动作却灵敏异常,脚踩在落叶上,竟无半点声响。
“贼?”潘金莲心中一紧。
那黑影摸到正房窗下,掏出一件物事,在窗缝里拨弄几下,竟将窗闩拨开了。随即推开窗户,身形一缩,如狸猫般钻了进去。
进的是她的卧房!
潘金莲手心冒汗。
那房中,有她最重要的东西——《迷蝶绣谱》!
这绣谱是她师父苏嬷嬷毕生心血所著,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若被偷了……
来不及多想,她轻手轻脚推开门,闪身出屋。
院中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潘金莲屏住呼吸,摸到卧房窗外,侧耳倾听。
屋内传来极轻微的翻动声——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推开,却无碰撞声响,显然那贼手法老道。
她心念急转。
若此刻喊人,贼必逃。可若单打独斗,她一个女子,如何是贼的对手?
正犹豫间,屋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找到了!”
是那贼的声音,尖细如鼠。
紧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他在看绣谱!
潘金莲再不迟疑,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张谦留给她的那枚“守心”指环。她记得张谦说过,遇险时用力拧转环身,他可感知。
可张谦远在梁山,如何来得及?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武松留下的那本“擒拿手”。
其中有一式“锁喉扣”,专攻咽喉要害。她白日看过图解,记得大概。
拼了!
她深吸口气,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一个瘦小如猴的汉子正站在桌前,借着月光翻看绣谱。见她突然闯入,先是一惊,随即咧嘴笑了:
“哟,潘娘子,还没睡呢?”
月光下,潘金莲看清了他的脸——尖嘴猴腮,小眼睛滴溜乱转,穿着一身黑衣,腰间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
正是清河县有名的飞贼,“鼓上蚤”时迁!
“是你。”潘金莲心中一沉。
这时迁轻功了得,开锁撬门如探囊取物,官府抓了多次都未抓住。不想竟被蒋忠请来,偷她绣谱。
“正是在下。”时迁将绣谱往怀里一塞,嬉皮笑脸,“潘娘子,对不住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这绣谱,时某借去用用,三日必还。”
“还?”潘金莲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绣谱还我,我放你走。否则——”
“否则怎样?”时迁不屑,“潘娘子,时某知道你有位小叔子是打虎英雄。可今夜他不在,就你一个弱女子,还能留下时某不成?”
他说话间,身形一晃,竟已到了窗边。
“告辞!”
说罢,便要跃窗而逃。
“留下!”
潘金莲厉喝,竟不退反进,扑向时迁。
她不会武功,可这些日子看武大郎练“铁门闩”,看武松演示“擒拿手”,耳濡目染,也记了些要领。此刻情急之下,竟使出那式“锁喉扣”,五指成爪,抓向时迁咽喉。
时迁“咦”了一声,侧身避开,眼中闪过讶色:“潘娘子还会两手?可惜,火候差得远。”
他反手一抓,扣住潘金莲手腕,顺势一带。
潘金莲站立不稳,向前扑倒。
时迁嘿嘿一笑,正要跃窗,忽觉脚下一紧。
低头看去,竟是潘金莲倒地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脚踝!
“松手!”时迁皱眉,抬脚欲踹。
“绣谱……还我!”潘金莲咬牙,死不松手。
她知道,若让时迁带着绣谱逃了,护花坊便完了。师父的传承,姐妹们的生计,都将毁于一旦。
“找死!”时迁眼中闪过厉色,另一脚狠狠踹向她心口。
这一脚若踹实,非死即伤。
便在此时——
“嗡……”
潘金莲怀中,那枚“守心”指环,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被她拧转,而是自发震动!环身泛出淡淡清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时迁一愣,动作微滞。
下一瞬,一道月白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
不,不是出现,是一直就在。
只是他身法太快,快到时迁这等飞贼,都未察觉他是何时到的。
“放下绣谱,滚。”
清越嗓音,如寒冰碎玉。
时迁浑身汗毛倒竖。
他做贼十余年,从未有过这般感觉——仿佛被洪荒猛兽盯上,下一刻便会尸骨无存。
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眼神却冷如万载寒冰。最奇的是,他周身三尺内,竟无半点气息外泄,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你、你是谁?”时迁声音发颤。
“张谦。”男子吐出两个字,迈步进屋。
他走得不快,可时迁却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竟动弹不得。
“张、张谦?”时迁脑中急转,猛然想起一人——月前,清河县传说有位白衣仙人,踏波而行,救了潘金莲,还除了张大户。莫非就是此人?
“绣谱。”张谦伸手。
时迁冷汗涔涔,下意识摸向怀中。
“不、不行……”他想起蒋忠的二百两赏银,咬牙道,“这绣谱,是蒋爷要的。你若敢抢,蒋爷不会放过你……”
“蒋忠?”张谦笑了,那笑意却让时迁如坠冰窟,“他自身难保,还能保你?”
话音未落,张谦身形一闪。
时迁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只觉手中一空,怀中一轻。再看时,绣谱已在张谦手中,而他怀里的钱袋、工具,也悉数落在桌上。
“你……”时迁骇然。
“滚回去告诉蒋忠,”张谦将绣谱递给潘金莲,看也不看时迁,“明日午时,我会去蒋记绣庄拜会。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迁如遭重击,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血。
他再不敢停留,连滚爬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重归寂静。
潘金莲捧着失而复得的绣谱,怔怔望着张谦:“张先生,您、您怎么来了?”
“指环示警,我便来了。”张谦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你没事吧?”
“没、没事。”潘金莲摇头,心中后怕,“多亏先生及时赶到。否则绣谱被偷,金莲真不知如何是好。”
“蒋忠狗急跳墙了。”张谦坐下,淡淡道,“他见明的不行,便来暗的。时迁只是开始,往后,怕是还有更下作的手段。”
潘金莲抿唇:“先生,金莲是不是……给先生添麻烦了?”
“麻烦?”张谦看她一眼,“你可知,我为何要帮你?”
潘金莲摇头。
“因为你这护花坊,做的是救人的事。”张谦目光扫过屋中陈设,简陋,却整洁,“这世道,好人太少,恶人太多。你既愿做那盏灯,我自当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灯要自己亮,路要自己走。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往后,你得学会自保。”
“金莲明白。”潘金莲重重点头,“等大哥伤好了,我便让他好生练武。坊中姐妹,也要学些防身术。”
“嗯。”张谦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小擒拿手’,招式简单,适合女子习练。你照着教她们,三个月,可抵寻常泼皮。”
潘金莲接过,只见册上图文并茂,招招攻人要害,确是防身妙法。
“多谢先生!”
“不必。”张谦起身,“明日我去会会蒋忠,彻底了结此事。你且安心,护花坊,倒不了。”
说罢,迈步出门,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院中。
潘金莲追到门口,只见月色如水,院中空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她握着那本“小擒拿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张先生在,有武松叔叔在,有大哥在……
这护花坊,定能撑下去。
她转身回屋,将绣谱小心收好,又点亮灯,继续绣那幅“蝶恋花”。
针起针落,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明日之后,清河县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下阕 拳镇蒋忠
翌日,午时。
蒋记绣庄二楼雅间,蒋忠正与账房对饮。
“时迁得手了么?”蒋忠抿了口酒,问道。
“还没消息。”账房摇头,“不过以时迁的本事,应该没问题。那潘金莲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能耐?”
蒋忠冷笑:“等绣谱到手,我看她拿什么绣!没了手艺,护花坊就是个空架子。到时候,那些客商,还不都得回咱们这儿?”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蒋忠皱眉。
一个伙计连滚爬上来,脸色煞白:“东、东家,楼下有人……砸场子!”
“砸场子?”蒋忠拍案而起,“谁这么大胆?”
“是、是个白衣人,带着时迁……”
蒋忠脸色一变,匆匆下楼。
绣庄大堂,已是一片狼藉。
柜台被掀翻,布匹散落一地。几个伙计躺在地上呻吟,显是吃了亏。
大堂正中,一个月白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正是张谦。他脚边跪着一人,五花大绑,鼻青脸肿,正是时迁。
“蒋忠?”张谦抬眼,目光如电。
蒋忠被他目光一扫,竟觉脊背发凉,强撑道:“阁下是谁?为何砸我店铺?”
“张谦。”张谦淡淡道,“昨日,你派时迁去护花坊偷绣谱。今日,我来讨个说法。”
蒋忠心中一惊,看向时迁。
时迁哭丧着脸:“蒋爷,对不住,我、我栽了……”
“废物!”蒋忠暗骂,面上却挤出一丝笑,“张先生,误会,都是误会。时迁这厮手脚不干净,定是他自己起了贪念,与蒋某无关。”
“是么?”张谦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时迁已招了,是你指使,赏银二百两。这供词,你可要看看?”
蒋忠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事无法善了了。
“张先生,”他沉下脸,“明人不说暗话。护花坊抢我生意,断我财路,蒋某略施小惩,有何不可?你若要为潘金莲出头,划下道来,蒋某接着!”
“接?”张谦挑眉,“你接得住么?”
蒋忠大怒,一挥手:“来人!”
后堂涌出十几条汉子,个个手持刀棍,面色不善。这些都是他重金聘请的护院,其中不乏亡命之徒。
“给我拿下!”蒋忠厉喝。
众护院一拥而上。
张谦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
“定。”
轻飘飘一个字。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十几名护院,竟如被施了定身法,保持前冲姿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有眼珠还能转动,却满是骇然。
蒋忠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妖、妖法……”
“非是妖法,乃点穴。”张谦迈步上前,所过之处,护院如木雕泥塑,“蒋忠,我本欲给你条活路,奈何你自寻死路。”
蒋忠退到墙边,再无路可退,咬牙道:“你、你敢动我?我在孟州,在东京,都有靠山!你若杀我,必有人替我报仇!”
“靠山?”张谦停步,距他不过三尺,“你指的是孟州张都监,还是东京高太尉?”
蒋忠脸色大变。
他与张都监、高俅的勾当,极为隐秘,此人如何得知?
“你、你究竟是谁?”
“要你命的人。”张谦抬手,五指虚握。
蒋忠只觉喉咙一紧,竟被无形之力扼住,双脚离地,呼吸困难。
“饶、饶命……”他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恐惧。
“现在求饶,晚了。”张谦手腕一翻。
“咔嚓”一声,蒋忠脖颈扭曲,眼神迅速黯淡,软软倒地,再无生息。
大堂死寂。
那些被定住的护院,个个面如土色。
张谦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蒋忠已死,蒋记绣庄,今日起归护花坊所有。有谁不服?”
无人敢应。
“时迁。”张谦看向地上捆着的那贼。
“在、在!”时迁连滚爬过来。
“你轻功不错,可惜走了歪路。”张谦解了他的绑,“从今往后,跟着我,戴罪立功。若再为恶——”
他瞥了眼蒋忠的尸体。
时迁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时迁愿追随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张谦点头,又对那些护院道,“你们,去将蒋忠的罪证——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账本、契据,全部找出,送到县衙。然后各自散去,莫再为恶。否则——”
他屈指一弹。
三丈外,一张红木椅子“砰”地炸裂,化为齑粉。
众护院魂飞魄散,连声应诺,慌忙去了。
张谦这才对时迁道:“你去护花坊,告诉潘娘子,蒋记绣庄已是她的了。让她派人来接收。”
“是!”时迁应了,一溜烟跑了。
张谦走到蒋忠尸体旁,俯身,从他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雕成虎形,是蒋忠与张都监的信物。
“张都监……”他握紧玉佩,眼中寒光一闪,“快了,你的死期,也快到了。”
转身,迈步出门。
阳光正好,洒在长街上。
蒋记绣庄的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张谦抬头看了一眼,大步离去。
从今日起,清河县再无蒋记绣庄。
只有护花坊。
消息传到护花坊时,潘金莲正在为武大郎喂药。
时迁连滚爬进来,将事情说了,末了道:“潘娘子,先生让您派人去接收蒋记绣庄。那铺子,往后是您的了。”
潘金莲手中药碗一颤,药汁溅出。
“蒋忠……死了?”
“死了。”时迁点头,“先生亲自出手。那些护院,也散了。账本罪证,已送县衙。蒋记绣庄,现在是无主之物,先生让您接手。”
潘金莲沉默良久,轻声道:“知道了。你且去歇着,我稍后便去。”
时迁应了,退下。
武大郎靠在床头,担忧道:“娘子,这、这铺子,咱们能要么?蒋忠虽死,可他那些靠山……”
“要。”潘金莲放下药碗,眼神坚定,“先生既给了,咱们便要。不仅要,还要好好经营,让蒋记绣庄,变成第二个护花坊。”
“可是……”
“大哥,”潘金莲握住他的手,“这世道,弱肉强食。咱们不争,便被人欺。如今有机会壮大,为何不要?护花坊收留的姐妹越来越多,一个铺面已不够用。蒋记绣庄地方大,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蒋忠的靠山……有先生在,有武松叔叔在,有赵知县在,咱们不怕。”
武大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娘子说得对。咱们不怕。”
潘金莲笑了,替他掖好被角:“大哥好生养伤,我去安排接收的事。”
她起身,走出房间。
院中,春草、柳娘她们已得了消息,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见潘金莲出来,都围上来:
“娘子,蒋忠真死了?”
“蒋记绣庄,真归咱们了?”
“会不会有麻烦?”
潘金莲环视众人,朗声道:“姐妹们,蒋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蒋记绣庄,从今日起,便是护花坊分号。咱们要用这铺子,收留更多苦命姐妹,教更多人手艺,让护花坊的绣品,传遍天下!”
众人振奋,齐声应和。
潘金莲又道:“春草,你带十个人,去蒋记绣庄清点货物、账目。柳娘,你带人收拾后院,准备接纳新姐妹。赵三娘,你负责安排绣娘,三日后,分号开张。”
“是!”众人领命,各自去忙。
潘金莲独自走到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去。
树梢新绿,春风拂面。
她知道,从今日起,护花坊将迈上新台阶。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可她不怕。
有手中针,有心中志,有身边人。
这路,她能走下去。
一定。
正是:
铁拳镇恶扫阴霾,绣坊从此开新天。
彩蝶已绕寒窗舞,银针将绣锦山川。
纵有风波平地起,岂无豪杰护花前。
从今清河传佳话,迷蝶美名动尘寰。
毕竟不知护花坊分号开张,又有何等故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