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院子里的人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每个人都有一个等待的理由。
周本平消耗尽了所有的体力,蜷缩在地上已经昏昏欲睡,他在等待周亦凡回来救他。
炼师喜不自胜,却尽力隐忍,他在等待着周亦凡带着那个听觉者回来。
姜铁面对着曹山喜怒无常,悲欣交集的变化,惊疑不定,自作镇定,他在等待周亦凡和老梁再次回来营救——姜铁很清楚,周亦凡如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一定会去找老梁帮忙,除了老梁,他没有别的人可以信任。
信任是个奇妙的东西!
山猫哥和老七面面相觑,稍安勿躁,他俩也在等待周亦凡赶快带着那个什么人回来。
山猫哥是被周亦凡拖进这趟浑水的,现在他对周亦凡的感觉五味杂陈,无比复杂。
老七则是在熬时间,他不想参与,却无法脱身,不管怎么样,只要这件事尽快结束就好——周亦凡如果能快点儿把那个六感者带回来交给炼师,这个混乱的局势就距离结束更近了一步。
似乎每个人都在等待周亦凡归来!
但是教师却在等待老梅回来。
保安和老九的伤势虽然很重,虽然伤口经过了简单的清洗消毒处理,没有继续感染恶化,但是两个人却还在昏沉之中。而且如果再不及时治疗,不排除会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教师对于保安的伤势根本毫不在意,这个人的死活无关紧要,她在乎的是老九。
老九安静地沉睡着,呼吸粗重,面色红肿。
教师把老九轻轻地抱在怀里,慢慢地摇晃着,就好像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老九偶尔微微地睁开眼睛看看她,随即又闭上,沉沉睡去。
老梅出去买药和器械,已经走了很久了,却还没有回来。
跟教师抱着老九一样,红颜还在抱着高功的尸体沉默着,煎熬着,只不过她是纹丝不动,沉默如山,似乎她和高功一样死去了。
曹山守在姜铁身边,眼神虚空地看着一片不存在的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整个院子和屋子里鸦雀无声,活像一座活死人墓。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昨天夜里浸过雨水的土地里迅速蒸发出一团团的热气,让躺在地上的周本平备受煎熬。
“我去他奶奶的……”周本平终于忍受不了,虚弱而嘶哑地问道:“这时候几点了?”
没有人回答他。
“几点了?”周本平扯着干裂的嗓子吼叫:“几点了?”
炼师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蹲下,盯着周本平:“现在是九点二十分了,周老师……是上午,不是晚上。”
周本平翻了翻白眼,没有搭理他的调侃。
但是炼师似乎心情极好,反倒好奇地追问道:“周老师,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说服谁杀了曹山?”
周本平厌恶地哼了一声:“你胆子太大了吧,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问,你不怕曹山听到?”
炼师“呵呵呵”地笑了:“周老师,本来如果你不耍这点小聪明,我们还能保持一段时间,可是刚才被你一闹,这一层窗户纸早就捅破了……我的徒弟听不听得到,已经不重要,就像我刚才说的,就算我不想杀他,他也一定要杀我了!”
周本平没有出声。
炼师叹了口气,动情地说道:“所以我现在很好奇的是,到底是谁可以杀了曹山?”
周本平咳嗽了一声,冷笑了一下:“怎么?这个事儿对你很重要吗?”
炼师诚恳地点点头:“没错,很重要……”他很严肃地想了想,慢慢说道:“目前的局面里,我和曹山是能力和武功最强的。本来老五也算是个厉害角色,但是他现在已经精神错乱了,所以,你能够劝说杀死曹山的人,应该不会是老五……”
周本平沉思了一下,似乎一时没有领悟到炼师的意思。
“剩下来,老七也算是个高手,但是老七的志向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他只求自保,不会在这趟浑水里搅和,所以,这个人也不会是老七……”
周本平一下子豁然开朗。
他犀利地笑了一声,不再掩饰什么,大声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害怕,如果这个人能够杀了曹山,也许就能杀了你,对吧?”
炼师不置可否,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明显。只不过嘴上却说道:“我只是很好奇,在这里,除了我提到的几个人,还有谁会是这样的高手?”
看着炼师欲盖弥彰的破绽,周本平很想放肆地笑一下,他差一点忍不住说出那个人来。
有时候,揭破一桩秘密是很残忍的事情,但是这残忍之中却又包含着无限的快感。
周本平本来就不是个善于保守秘密的人,他很希望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看到炼师脸上浮现出惊讶、绝望的表情。
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因为在他小小犹豫的一刹那,他隐隐然发现炼师的嘴角上有一点微微的冷笑。
他立刻意识到,炼师刚才的那些话是故意露怯,引诱他上钩。
之前是周本平故意借着曹山偷窥的机会,玩了一回反间之计,给炼师和曹山之间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关系补上了一刀。
现在,炼师同样玩了一个阴招。
曹山一定还在偷窥着,他故意在周本平面前做出色厉内荏的情势,引诱周本平和他对话。
两人语言到此,无论周本平是否发觉了炼师的诡计,炼师都已经占尽上风。
如果周本平情愿逞一时之快,脱口而出某个人的名字,那么曹山一定会想办法先去对付了那个人,到时候,炼师就可以等待两败俱伤,坐收渔人之利。
如果周本平识破了炼师,缄默不语的话,那么就等于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推向了曹山的对立面。即使以前这些人跟曹山之间没有任何恩怨纠葛,现在,他们也已经成为了曹山默认的死敌。
周本平怔住了。
炼师咧嘴,无声地,得意地,鄙视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周本平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话,不但曹山会听到,甚至山猫、老七、红颜、教师,乃至昏睡着的保安和老九,也许都会听到。
想到此处,周本平只觉得一阵寒意陡然袭来,他发现炼师的这个主意居然不是为了给曹山制造困境,而是恰恰相反,他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无论他开口或者不开口,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在心里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包括曹山在内。
每个人都会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这个人能够杀死曹山,也就一定能够杀死我?
这些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极度渴望进入宛渠古墓实现时间重置的理由,但也唯其如此,这些人也都有一些隐匿的过往,曾经犯下的罪恶。
进入古墓,时间重置,也许正是忏悔或救赎的方式。
谁都不想被一个潜在的杀手威胁。
周本平死死地盯着炼师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一瞬间,周本平脑海里忽然想到一个毫无关联的话题——其实,有些时候 ,死结是最容易打开的。
他微微冷笑,刻意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话:“你放心,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杀你的!”
周本平好像是故意窃窃私语,但是声音压低的好处却恰好能够让周围的人若有若无地听到。
这一下,轮到炼师的脸色再次巨变,面如死灰。
周本平得意洋洋,兴奋得不禁连声咳嗽。
老梅!
“你放心,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杀你的!”这句话,明显的指向就是老梅。
炼师千算万算,却忽略了周本平竟然会把黑锅推给老梅。
果然,周本平的话音未落,教师、老七和山猫哥的目光,齐刷刷地在炼师身上一掠而过,转瞬之间又若无其事地飘走了。
周本平嗤嗤地奸笑起来,
人心里如果被种下了猜忌的种子,就一定会生根发芽,最后结出一颗残酷的果实。
炼师慢慢地站了起来,阴鸷地盯着周本平。
周本平看得出炼师的眼神里有杀人的冲动,但是他已经毫不在乎。
周本平虚弱嘶哑的奸笑吼成了狂笑,这几乎就是肆无忌惮地挑衅。
在屋子里,姜铁听到了周本平的笑声,但是却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下意识地疑问道:“他在笑什么?”
曹山受气迷茫的眼神,嘴角抽了一下,冷笑:“他们在密谋想要杀了我……”
姜铁没有再继续说话。
曹山似乎自言自语:“想杀了我……嘿嘿!”
气氛似乎再次凝固了。
这个时候,无论谁再做出什么举动,或者说出什么言语,都有可能变成一场不可预料的事件的导火索。
教师本来还想问:老梅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不过她偷眼看了看炼师和周本平,还是把这句话活活地吞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每个人都备受煎熬的时刻,远处响起了汽车喇叭的声音。
炼师几乎是在汽车鸣笛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当鸣笛声传来,他已经几乎冲到了院门口。
那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他为了逃避开周本平而刻意找到的借口。
“女警官回来了……”炼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其实,除了他之外,院子里没有任何人有进一步的动作。
炼师微微觉得有点儿尴尬,他甚至习惯性地想去喊一声:“曹山!”
但是却立刻发现,现在的局面,和周亦凡离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炼师孤零零地站在院门前,一股沧桑失落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汹涌袭来,这一刻他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高功没死的话,此刻一定会和他并肩而立。
不管他和高功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至少在寻找宛渠古墓这件事上,他们两个是一致地坚决。
炼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管怎么样,周亦凡回来了,带着那个真正的听觉者,这个无比纠结残酷的局面,终于有了结局。
周亦凡把车子停在距离农家乐院子大约50米开外的位置,从距离上看,这里是能够接近农家乐最近的位置了,再近一点的话,就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条路她和周本平、姜铁以及老七昨天晚上都经过,路太窄了,没法停车。
周亦凡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冷静地看着老梁,眼神里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的意思。
老梁轻轻咳嗽了一下,沉重地推开车门,慢慢地下了车,没有说话。
周亦凡也跟着开门下车,也没有说话。
无数次的并肩作战,两个人之间还是拥有深切的默契。
只是这一天,忽然有一丝裂痕在这份默契里无形地滋长起来。
两个人慢慢地向农家乐走去,走过了田垄,走过了小路,走过了昨天晚上她藏身的大树,看见了站在院门后边的炼师。
“嗨!老头儿……”周亦凡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等着急了吧?”
她的声音欢乐又热情,就好像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老梁在心里赞叹了一下。
炼师不动声色,阴沉地回答:“老五呢?怎没跟着回来?”
他的语气有些急躁的意味。
这是必然的,如果仅仅是得到了一个听觉者,却又失去了嗅觉者,那么这种得到和失去都将毫无意义。
周亦凡咧开大嘴笑道:“别着急,那个臭流氓肯定会回来的……”她看着炼师的脸色,意味深长,“他跟你一样,着急去挖坟呢!”
炼师微微点点头,对于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他绝不怀疑闻道士会从此消逝,他只是对不明确的行踪心存警戒。
“这位……”周亦凡指了指老梁,谨慎地措辞,“就是你们想找的那个听力高手!”
老梁木然地站在周亦凡身后,既没有恐惧,也没有茫然,相反却表现出一种疲惫的神情。
炼师把眼睛转过去盯着老梁上上下下扫了几眼,突然问道:“你有什么病?”
老梁和周亦凡都愣住了。
在进入思故乡之前,周亦凡和老梁已经对局面做了种种设想——炼师一定会对听觉者进行测试的,对于有可能采用的测试方式,周亦凡已经大致想好了几种应对手段。
但是绝对没有想到,炼师第一句就问出了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老梁和周亦凡都还没有反应,炼师焦躁地追问道:“你有什么病?”
老梁把脸偏向周亦凡,周亦凡却不动声色。
这个时候,不可能再有提示,对于完全无法预料的问题,只能靠临场发挥,听天由命了。
老梁看得出来周亦凡不会给自己任何帮助,他想了想,似乎做了一个很艰难地抉择。
炼师警觉地向后退了两步,摆出了一个姿势。
对于受过训练的高手,很明显看得出这是一个准备发动袭击的姿态。
周亦凡背后的冷汗涔涔流下,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院内就已经被击溃。
周亦凡不知道,炼师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恰恰是不久之前,周本平给他的提示:难道你没有发觉,每一个六感者都是一个在某方面有先天缺陷的病人?
闻道士没有味觉。小安没有嗅觉。曹山是个白化病患者。炼师本人是个性无能。老梅是最厉害的视觉者,但是却是个先天聋哑。
就算是自己以前化身为老奎的时候,都把自己扮成一个瞎子。
那么,真正的听觉者,你是个什么病人?
老梁忽然开口,低低说道:“我有一个先天性的脑膜下血肿,这种病非常罕见,万中无一……一般的脑硬膜下血肿都是因为外伤引起的,我的这个却是先天形成的,就好像在我出生之前,有人把它放在了我的脑子里。”
炼师微微放松了一点戒备,反问道:“为什么?”
老梁这次没有扭头去看周亦凡,直接盯着炼师缓缓说:“因为我是一个先天的听力异常者,我对于任何超出正常听觉范围的音波都有敏感的听觉能力,所以……”他苦笑了一下,“我脑子长了个血肿,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候,会被我听到的某种声音引爆!”
炼师盯着老梁仔细地看了看,说道:“嗯,进来吧!”
炼师轻轻地推开了小院的门,老梁伸手轻轻地牵了一下周亦凡。
周亦凡完全没有反应,或者说,她已经被惊呆了。
老梁的这个回复,绝对不是她们曾经设想过的预案。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预料,但是很明显切中了炼师心目中的正确答案。
老梁!老梁!周亦凡心里有无数只神兽呼啸而过,每一只神兽都在怒吼着同一个问题:老梁,你到底是谁?
老梁面不改色地走进了院子,他看见了被五花大绑撂在地上的周本平,于是扭头对炼师说道:“怎么只有周老师,姜铁呢?”
炼师笑了笑:“别着急,我还不确定呢……”
没错,考验并没有通过,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