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时候，秦川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那一声“嗒”很轻，但在屋子里听得特别清楚。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屏住呼吸，安静地听外面有没有动静。通风机还在响，声音和刚才一样，说明没有触发警报。门是自动锁上的，不是有人从外面关的。
他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门站好，眼睛扫了一圈房间。柜子、桌子、冰箱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头顶的红灯一闪一闪，照得金属柜发灰。空气里的药水味比之前重了点，还混着灰尘和地板发霉的味道。
时间不多。清洁工倒完垃圾很快就会回来取车，最多还有四十分钟。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东西，看完再放回去，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蹲下，摸了摸门底下的缝。有风在吹，说明通风系统正常。这表示摄像头可能只靠红外感应，不是一直盯着画面看——不然这么密闭的地方，断电或遮挡都会报警。
他站起来，走到第三排柜子前。前两排他已经看过，全是医疗文件和实验记录，编号清楚，整整齐齐。这种地方不会藏重要东西。只有最后一排最下面的抽屉，边缘掉漆，还有锈迹，像是经常受潮。
他单膝跪地，抓住把手用力一拉。抽屉卡了一下，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他立刻停下，侧耳听走廊有没有脚步声。除了通风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又继续拉。
抽屉开了。里面是个布包，用粗麻布裹了三层，边角都磨破了，但扎得很紧。他解开绳子，手指碰到里面的布时顿了一下——这布摸起来不对劲。不是医院用的那种纱布，也不是普通棉布，更像是老城区裁缝铺里用的老土布。
他一层层打开。
看到蓝布衫的时候，他眼皮跳了跳。
衣服很旧，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有补过的痕迹。胸口用黑线绣了个“川”字，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工缝的。他认得这件衣服。七岁那年冬天，他在修车铺后面的巷子里捡到一件别人扔掉的小孩衣服，就是这件。当时他以为没人要了，就穿了一个冬天，直到袖子烂成布条才烧掉。
可现在这件，是完整的。
他轻轻拿起衣服，手指蹭过那个“川”字。线是新的——至少比衣服新。有人后来重新缝过一遍，怕它掉。
衣服下面压着一张红纸。
他抽出纸的时候，纸角已经快断了。上面写着两行字：**秦氏子生辰：丙子年九月初七申时三刻**。
字迹他认得。
是他爷爷的。
秦川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见过爷爷写字，但从孙德财给他的《太虚诀·残篇》批注里见过笔迹。一样的写法，一样的收笔角度，连“申”字那一竖微微向右斜的样子都一样。
这张纸在这里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为什么会在顾明城的地下密室？
他喉咙有点干，但他没咽口水。他知道这时候动作太大，会影响听力。他只是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事：十岁那年在修车铺晕倒，醒来嘴里全是血；十二岁送外卖路过江边桥洞，听见有人叫他的小名；十五岁高考前夜，梦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火里摇头……
那些都不是梦。
他小心把红纸折好，从裤兜拿出一个小防水袋——这是他平时装电动车钥匙用的，密封性很好。他把纸放进去，捏紧封口，贴身放进内衣左边口袋，紧挨着胸口。
衣服不能带走。太大，带出去容易被搜出来。他盯着那个“川”字看了三秒，伸手从工具包里拿出剪刀——这是送水工常用的，用来剪胶带。
他剪下衣角，连同“川”字一起，放进裤兜。剩下的衣服原样包好，塞回抽屉，推到底。锈迹的位置也恢复成半开状态，就像本来就没关严。
做完这些，他退到门边角落。膝盖有点麻，刚才蹲太久。他没揉，只是换了个姿势，半坐在墙根，耳朵仍然对着门缝。
外面还是安静。
他从袖口拿出一面小折叠镜，贴着门缝往上推。镜子只能照到走廊顶部，摄像头还在原位，镜头对着通道，死角还在。只要不发出声音，不长时间停留，进出应该没问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对刚才的情绪有反应。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不是练功那种呼吸，是送外卖爬六楼后的节奏：吸气四秒，停两秒，呼气六秒。重复三次，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哼的调子，词早忘了，只剩一点旋律。他在心里默唱了几句，情绪稳了下来。
现在要想下一步了。
这件衣服和生辰纸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知道他是谁，而且早就知道了。不止知道，还保存了这么多年。
问题是，是谁？
顾明城？不像。那人有洁癖，碰病人都戴三层手套，这种旧衣服他根本不会碰。而且这屋子更像存放东西的地方，不是实验室。桌上盖着白布，下面可能是仪器，也可能是箱子。恒温箱设在22℃，这个温度不适合存药，更像是防潮。
这是一间保管室。
而他是被保管的人之一。
他睁开眼，看向最后一个没打开的抽屉。就在右手边，离他不到五十公分。把手是金属的，表面有指纹留下的油光，说明有人常开。
他伸手，手掌贴上把手。冰凉。
只要拉开，也许就能看到更多。
但他没有用力。
三秒后，他收回手。
今天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现在已经确认了。再多一步，就是拿命赌。他还没傻到为了一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抽屉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他往墙里靠了靠，从水桶里倒出最后一点水，垫在屁股底下防潮。这样能坐久一点，也不会因为地面湿冷让肌肉僵硬。
他抬头看应急灯。红光稳定，没有闪烁。
时间在走。
他听着通风机的声音，数着自己的呼吸。
等门开。
等出去。
等把这些东西带到阳光下。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红纸还在。
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