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照片里的人
书名:深渊之羁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5413字 发布时间:2026-04-30

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手机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落在沙发缝里的。沈临渊那天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领带歪了,衬衫袖口上有一点咖啡渍,眼下青灰色比平时深。他说开了三个小时的会,累,洗完澡就睡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忘了拿走。沈渡洲洗完澡出来,看到沙发缝里透出一点光——屏幕朝上,亮着,是沈临渊忘了退出的相册。


他没有故意去看。他只是路过,只是余光扫到了那个亮着的屏幕,只是那一瞬间,瞳孔被那些排列整齐的照片缩略图抓住了。那些缩略图很小,小到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块——深蓝的、浅灰的、米白的、肉粉的。但他看到了一个缩略图,那个色块他太熟悉了——米白色的卫衣,深棕色的头发,白到几乎是透明的皮肤。那是他自己。


他蹲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不需要解锁,沈临渊忘了锁屏。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点开了那张照片。


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米白色卫衣,有着和他一样的深棕色头发,白到几乎是透明的皮肤。但那个人不是他,因为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片他从未去过的红砖建筑,因为那个人的卫衣领口露出那条银色项链,吊坠是小小的十字架,因为那个人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他深一点,右边几乎没有。


沈渡洲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他身上还带着水汽的温度,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那个人脸上。他用拇指擦掉那滴汗,却把照片划到了下一张。


他的手指停住了。这一张是合照。沈临渊和那个人,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满地金色落叶。沈临渊穿着黑色大衣,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五根手指微微收紧,像怕他跑掉一样。那个人歪着头,靠在沈临渊肩膀上,嘴角弯着,露出那个左边深一点右边几乎没有的酒窝。沈临渊在笑——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像冰面下暖流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全然的、毫无保留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那个笑,沈临渊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沈渡洲划到下一张。再下一张。再下一张。相册里全是那个人。侧脸的、正脸的、低头的、仰头的、笑着的、不笑的、穿黑色卫衣的、穿白色T恤的、站在银杏树下的、坐在草地上的、靠在栏杆上的、看着镜头的、不看镜头的。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每一张都和沈渡洲长得一模一样,每一张都不是他。


他翻到最后一张。那张照片里只有一只手——沈临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那枚戒指和沈渡洲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是同一枚,因为这枚戒指内壁刻的不是“S&L”,而是另一个名字。他看不清那个名字,照片太模糊了,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名字,三个字的,以“Y”开头。


他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字迹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把亮度调到最高,瞳孔在刺眼的白光里收缩,那个名字还是没有变清楚。但他认出了第一个字——“易”。


易。沈渡洲盯着这个字,手指不再发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得太厉害,已经感觉不到抖了。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下去,滴在T恤上。他用手背擦掉,把水瓶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又看了一遍那几十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沙发缝里,屏幕朝下,和沈临渊扔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走进卧室,在沈临渊旁边躺下,翻了个身,面朝他的后背。沈临渊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被子在腰部隆起一个弧度。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沈临渊的睡衣——棉质的,灰色,洗过很多次,柔软,带着沈临渊的体温。他把手指停在那个温度上,闭上了眼睛。


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木质香,淡淡的。但他今天闻到了另一种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如果不是凌晨两点的安静把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他根本不会闻到。那个味道不属于他,不属于沈临渊,属于另一个人——一个他没见过、但知道他长什么样的人。那个人穿米白色卫衣,戴十字架项链,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和沈临渊一起站在银杏树下,满地金色落叶。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沈临渊的后背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呼吸起伏像山在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把自己撑大一点,每一次呼气又缩回去。沈渡洲伸出手,指尖沿着沈临渊的脊柱沟壑轻轻地、从上往下地滑动,经过每一根脊椎。每经过一根,他的手指就停一下,像在数数,像在确认,像在问——你爱的人是我吗?那个人是谁?你透过我看到的,是他吗?


他没有问出声。他只是收回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沈临渊。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很窄的、但存在着的缝隙。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穿过那条缝隙,冷的,像冬天的风。沈渡洲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攥着心口那个S吊坠。银色的凉从他的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经过手腕,经过小臂,经过手肘,经过大臂,经过肩膀,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他听到了沈临渊的梦话。不是第一次听到,但这次听清了。“别走……对不起……回来……”然后是一个名字。不是“渡洲”,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字,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像一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音节,像一把刀从最高的地方落下来,刀刃朝下,精准地扎进了沈渡洲的心脏。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个S吊坠攥得更紧了,紧到边缘陷进肉里,在掌心留下一道细长的、红色的、像被刀割过的印。


沈渡洲是在第二天下午看到那个模糊侧脸的。沈临渊去公司了,他一个人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沈临渊的微信头像——纯黑色图片,什么都没有,像一扇关着的、密不透风的门。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是想确认,也许是想否定,也许是想在彻底崩溃之前找到一根稻草。


他点开了沈临渊的微信相册。不是手机相册,是微信朋友圈——沈临渊的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一条灰线,但头像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开之后可以看到“个人相册”。他点了。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退出。因为他知道沈临渊还有一个微信号——那个号的头像不是纯黑,是一个人的侧脸。他在沈临渊手机里见过一次,在设置—切换账号的界面,那个头像很小,小到看不清,但他记住了那个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和他一模一样。


他切换到了那个微信号。密码——他输了沈临渊的生日,不对。输了沈临渊的生日加自己的生日,不对。输了“S&L”,不对。他输了六个数字——自己的生日。屏幕亮了。


头像是一个人的侧脸。那张侧脸被放大了,大到占据了整个屏幕。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像相机镜头在光线不足时自动开到最大光圈,把所有能收进来的光都收进来,但还是不够亮,因为那个画面太暗了——不是照片暗,是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暗了。


那个侧脸和他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连耳垂上的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但那个人不是他,因为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片他从未去过的红砖建筑,因为那个人的头发比他长一点,刘海遮住了右眼,因为他从来不把刘海留到遮住眼睛的长度。


他盯着那张侧脸,盯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了,又点亮。他用拇指在那个人的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描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他的拇指在经过那个人的嘴唇时停了一下。这片嘴唇沈临渊吻过吗?和吻他的时候一样吗?一样轻一样短一样像蜻蜓点水吗?还是不一样——更重、更长、更不像蜻蜓点水?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把那个问题扣在了桌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瓶昨天喝过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昨天剩的,气泡散尽了,像一杯没有生命的、死去的、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液体。他把水瓶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阳光从厨房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窗台上的那盆绿植——沈临渊搬进来时买的,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它一直活着,绿油油的,叶子肥厚。他从来不给它浇水,沈临渊浇,定期浇,从不忘记。他对这盆绿植比自己还上心。沈渡洲盯着那盆绿植,突然想——它是不是也是那个人留下的?是不是那个人喜欢绿植,所以沈临渊养了这盆,养了好几年,从不忘记浇水,像养一个不会死、不会跑、不会问“你是谁”的替身。


他用手指戳了戳那片叶子,叶子弹回来,把一滴水甩到他脸上。凉的。他用袖子擦掉了。


晚上沈临渊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沈渡洲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logo。“给你带了可颂,你上次说想吃。”沈临渊换鞋,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


沈渡洲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他听到沈临渊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嗯”了一声,没有动。沈临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在耳后轻轻蹭。“怎么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担心。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沈临渊的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都是他熟悉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每天都要看好几遍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的。但今天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真的看到了,是感觉到了,像一个人站在阳光下,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但知道它在。


“没事。”沈渡洲笑了笑,“可能有点累了。”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早点休息。”


沈渡洲点了点头。他拿起玄关柜上的袋子,打开,拿出可颂咬了一口。可颂是刚出炉的,表皮酥脆,内里柔软,黄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甜的,好吃。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大,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卡在喉咙最窄的那个位置,每一次吞咽都会碰到。可颂的碎屑卡在那里,把它裹住了,但它还在。


那天晚上他躺在沈临渊旁边,失眠。沈临渊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搭在他的腰上。他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像一道裂缝。他和沈临渊之间的那条裂缝变宽了——从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变成了一根手指的宽度。风从那道裂缝里灌进来,冷的,像冬天的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临渊。睡梦中的脸是安静的,没有白天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只有像一个普通人在普通夜晚里的、普通的、不设防的、柔软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几缕头发垂在额前。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停留了一秒——凉的,沈临渊的耳朵是凉的,因为他把被子踢开了,肩膀露在外面。


沈渡洲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临渊的肩膀,把被角掖进枕头下面。然后他躺回去,手还搭在沈临渊的手臂上,指尖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血液在安静地、不知疲倦地、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速度地流动。那血液流过手臂,流过肩膀,流过脖子,流进大脑,流过那些储存着记忆的区域——那里有一个人的脸,侧脸的、正脸的、低头的、仰头的、笑着的、不笑的,穿米白色卫衣的、戴十字架项链的,站在银杏树下的,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闭上眼,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那个S吊坠还在那里,银色的,凉凉的。他用手指捏住它,把它翻过来,让刻字的那一面贴着皮肤,想把那个“S”按进心脏里,让它和他的心脏长在一起。但它只是一枚银色的、凉的、会在他松开手之后变回原样的金属,刻不进去,融不进去。


窗外的城市安静了。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整个城市陷入了完全的、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沈渡洲在这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睁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灰。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光,像一条被谁不小心画上去的线,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他没有睡。因为他怕做梦。怕梦到沈临渊站在银杏树下,和另一个人一起,满地金色落叶。怕梦到沈临渊对那个人笑——那种真正的、全然的、毫无保留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怕梦到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问——“你以为你是谁?”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和沈临渊之间有一段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沈临渊永远不会对他提起的、像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钥匙已经被丢进了深海里的过去。而他,沈渡洲,只是那段过去的一个影子,一个不小心走进了那幅画的、被错当成原作的、随时可能被擦掉的、多余的笔触。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木质香。但他今天闻到了一丝陌生的、不属于沈临渊也不属于他的、像一种很久以前存在过、被时间稀释了无数次、但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痕迹。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味道。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以“易”开头。他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他知道那个人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他知道那个人戴十字架项链,穿米白色卫衣,站在银杏树下。他知道那个人是沈临渊的“光”。


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窗外的天亮了。沈临渊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他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的,只是那条消息就那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白底黑字。“临渊,照片收到了。他还活着,你想好了吗?”发件人没有备注,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沈渡洲看着这行字。照片——是那个人的照片吗?他还活着?那个人还活着?沈临渊在找那个人?沈临渊一直在找那个人?那他是谁?他在沈临渊心里,到底算什么?是那个人不在时的替代品?是那个人回来就会被扔掉的旧玩具?是一个长得像那个人的、可以被随意处置的、没有自己名字的影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一个不该爱上的人怀里,爱上了一个不该被爱上的人。而那个不该爱上的人,心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永远不是。


(第二十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终于忍不住了。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沈临渊,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哥,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沈临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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