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仿佛扎破了一个充满了粘稠脓液的气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破裂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震得我整个意识都在颤栗。
暗红色的漩涡猛地一滞。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的旋转、吞噬、蔓延,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随即,它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扭动、膨胀起来!像一个被吹得过大的气泡,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诡异的凸起,又迅速瘪下去,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声的尖啸。
那只冰冷的“眼睛”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惊愕”和“痛苦”的情绪。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鲜活的表情。在此之前,它一直是冷漠的、俯视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审视着落入它领域的猎物。
但现在,它感受到了威胁。
我“射”入其中的意识,也如同撞上了一块万年寒冰,瞬间被无边的冰冷、恶意和混乱的怨念包围、侵蚀。那不是简单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要把人的灵魂都冻住的阴寒。无数破碎的尖叫、哭泣、诅咒的意念碎片,如同海啸般向我涌来,要将我这缕外来的意识彻底碾碎、同化。
那些碎片中,我看到了模糊的画面——
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跪在黑暗中,无声地哭泣。
一只苍白的手,在镜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红的掌印。
无数重叠的、扭曲的、痛苦的倒影,在无尽的虚空中挣扎、哀嚎。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却带着足以让人崩溃的绝望和怨恨。它们像是无数钩子,试图勾住我的意识,把它拖入那个永远无法挣脱的深渊。
但我那三团淡金色的光点,也在这一刻,猛地爆开了!
没有绚烂的光芒,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三圈微弱却坚韧的、带着“隔绝”意念的波动,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三滴冷水,在我意识周围炸开。
“嗤——!”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浇灭了。
那三圈波动以我为核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汹涌而来的怨念碎片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挡住,纷纷弹开、滑落。那些哭泣、尖叫、诅咒的声音,也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
只是一瞬。
就是这一瞬。
但对我而言,这一瞬足够了。
我的意识核心,死死“盯”着那只因“破裂”而出现了一丝“涣散”的暗红“眼睛”,将最后、也是最纯粹的意念,如同呐喊般“吼”了出去——
“滚出去!这里不属于你!”
“尘归尘,土归土!”
“散——!”
这三声呐喊,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复杂的咒语。只有我作为“生者”,对这“死秽之物”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排斥和驱逐的意志!
那是生命对死亡的拒绝,是光明对黑暗的排斥,是活着的人,对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发出的最直接的驱逐令。
而在这股意志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眉心天眼珠本源的、更高层次的、属于“龙魂”的威严余韵。
那是来自井底白龙老者的馈赠,是当初天眼珠认主时,残留在我眉心深处的一缕龙族气息。它一直沉睡着,安静得像一颗种子,直到此刻,在生死一线的对抗中,被彻底激发。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
那暗红色的漩涡,连同中心的“眼睛”,剧烈地抽搐、收缩了一下。它像是一个被针扎破的气球,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间向外溃散。然后,在一声无声的、充满不甘和恶毒的尖啸中——猛地炸裂开来!
不是向外爆炸。
是向内塌陷、消散!
无数的怨念碎片,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开始四散崩解。它们在灰蒙蒙的混沌中旋转、飘散,然后像失去了动力的雪花,缓缓坠落,化为缕缕青烟,迅速淡化、消失。
那些哭泣、尖叫、诅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
那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彻底暗淡、破碎,归于虚无。它最后的表情,是一种扭曲的、不甘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笼罩四周的、粘稠的灰暗混沌,也开始快速褪色、变淡。那些痛苦的人脸、破碎的影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一层层消融不见。曾经的那种压抑、窒息、绝望的感觉,也随之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近乎虚无的“干净”。
干净得像一张从未写过字的白纸。
我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无与伦比的虚弱感和灵魂被掏空的刺痛,从身体深处涌来,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我的意识深处狠狠剜了一刀。那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仿佛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的空洞。
我的这缕意识,也变得淡薄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烟雾。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在“变薄”,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与自己、与现世的联系。
要……回去了……
我用最后一点模糊的意念,努力感知着来时的方向,那与现世、与我的身体相连的、微弱的“锚点”。
那是一根极细极细的线,在我意识的深处,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它是我与身体唯一的联系,是我能回到现世唯一的通道。如果这根线断了……
我不敢想。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根线,拼命地、一寸一寸地往回拉。
……
“林师傅!林宇!林宇!你醒醒!醒醒啊!”
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断断续续。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水中呼喊,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
脸上有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
有人在擦我的脸。
我艰难地、沉重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瞳孔,像无数根针扎进眼球。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眼前一片金星乱飞。适应了好几秒,才再次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张启明那张写满了惊恐、担忧和泪水的脸。
他跪在我身边,一手拿着沾了血的纸巾,一手还按在我的眉心。他的手指上有一个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他为了“以血为引”,自己割破的。
他似乎一直在用这个办法,试图唤醒我。
“林师傅!您醒了!您终于醒了!”他看到我睁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您吓死我了……您刚才……您刚才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喉咙里一阵腥甜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堵得我喘不过气。
“咳咳……咳咳咳!”
我猛地侧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撕裂,疼得我眼前发黑。
伴随着咳嗽,一口暗红色的、带着粘稠丝状的血沫,被我咳了出来,溅在深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那血沫的颜色不对。
正常的鲜血是鲜红的,而这是暗红,近乎发黑。血沫中夹杂着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像是凝固的墨汁,落在瓷砖上,慢慢晕开。
咳出这口血,胸口那股憋闷欲炸的感觉才稍微缓解。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点缝隙。
但随之而来的,是全身脱力般的虚弱。
我的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和肌肉,软绵绵地搭在地上,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隐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我的肺。
更可怕的是大脑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的、尖锐而持久的剧痛。那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深入骨髓的、无法忍受的“意识层面的痛”。
眉心处更是灼热疼痛,像是被烙铁烫过。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跳动,天眼珠在不安地颤动,像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蜷缩在我的眉心深处,发出微弱的、求救般的脉搏。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张启明在说什么。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遥远而模糊。
“林师傅!您吐血了!您没事吧?我、我送您去医院!”张启明慌得手足无措,伸手想要扶我,又怕弄疼我,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没……事。”
我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知道这不是身体的内伤。去医院没用,CT扫不出我意识深处的创伤,X光照不出我损耗的元气。
这是神念严重透支、甚至受创的迹象。
是灵魂层面的疲惫。
我费力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指向那面依旧被绒布罩着的镜柜,又虚弱地摆了摆手。
张启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想确认,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他犹豫着,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先侧耳听了听——镜柜那边没有声音。然后,他一咬牙,猛地扯下了罩着镜柜的绒布!
“呼——”
绒布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午后阳光从阳台照射进来,落在光洁明亮的镜面上。
镜子里,映出客厅的景象。
映出张启明紧张回头张望的脸,映出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映出我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虚弱模样。
一切正常。
没有扭曲的白影,没有暗红的眼睛,没有冰冷的恶意。
只有一面普普通通、略显昂贵的镜柜,反射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空气中,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的、阴冷粘腻的气息,似乎也随着绒布的揭开,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阳光的温度,是午后空气中特有的慵懒气息,是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活人世界的喧嚣——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楼下小孩的嬉笑声,谁家厨房里飘出的炒菜香味。
这些都是活人的世界。
“没……没了?”
张启明不敢置信地摸了摸镜面,又看看四周。
镜面冰凉,但没有那种刺骨的寒意,只是普通的玻璃温度。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回头看向我,脸上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激动。
“真的没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有了!林师傅,您成功了!您真的把它弄没了!”
他冲过来,蹲在我面前,想扶我又不敢用力,只能手足无措地蹲着,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不停地念叨:“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我靠在墙边,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面恢复正常的镜子。
解决了……吗?
或许吧。
那“鉴魅”的核心,确实被我那近乎同归于尽的意识冲击,加上最后莫名带出的一丝龙魂威严的余韵,给撞碎了、驱散了。
它不会再回来了。
但代价,也沉重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仿佛被抽走了什么的虚脱感。像是一棵树被挖走了主根,剩下的枝叶虽然还在,却已经失去了支撑,只能在风中瑟瑟发抖。
骨片上说的“折损寿元”,原来不是夸张。
我刚才那一下,何止是“神念”受损,恐怕真的动摇了根本。那是用生命力在战斗,用寿命在驱邪。
我闭上眼睛,缓了很久,积攒起一点微弱的力气。
“张先生……”我气若游丝。
“在!我在!”张启明凑过来。
“镜子……可以留着了。”我断断续续地说,“但最好……还是换掉。那面酒店的老镜子……是根源。留着它……不吉利。”
“换!我换!今天就换!”张启明连忙点头。
“你……最近多晒太阳。”我看着他那张依然有些发青的脸,“去人多、阳气足的地方走走。公园、商场、菜市场……都行。你身上的阴气……被带走了不少……需要时间恢复。”
“我懂!我懂!”张启明连连点头,“林师傅,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送您回去!不,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我摇头,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包,“里面……有张名片……帮我打个电话……给陈明……”
我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能回“半闲斋”。那里昨晚才被“拜访”过,气场未定,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的威胁。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让我能彻底放松恢复的地方。
陈明家,是最好的选择。
张启明赶紧照做。电话接通,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大概是陈明问清了地址,说马上过来,声音大得我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等待的时间里,我瘫坐在墙边,意识昏昏沉沉。
眉心处的灼痛和脑海中的针刺感稍有缓解,但虚弱感有增无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隐痛。
张启明小心翼翼地给我喂了点温水,又用热毛巾帮我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迹。他脸上的感激和后怕混杂在一起,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照顾着我。
大约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张启明去开门,陈明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他看到我瘫在地上、面无血色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林子!我靠!你怎么搞成这样?!”他想抱起我又不敢,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没事。累的。”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感觉嘴角的肌肉都在颤抖,“扶我……回去……”
陈明和张启明一起,小心地把我架了起来。
我的腿软得像是面条,完全使不上力,几乎全靠他们拖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走廊在晃动,墙壁在旋转。
临出门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柜。
镜面澄澈,映出我们三人狼狈的身影。
在那一闪而过的倒影里,我似乎看到——
我自己的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竖痕,颜色似乎加深了一些,边缘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灼伤后的焦痕。
而我的脸色,在镜中看去,灰败中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许多生机。像是一棵被虫子蛀空了树心的老树,外表虽然还完整,内里已经空了。
陈明和张启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只顾着扶我下楼,上车。
陈明把我半扶半抱地塞进车后座。
车子驶离枫林苑。
我靠在车后座上,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徘徊。车窗外的阳光穿过树叶,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明一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与现实之间不断切换。
赢了。
但也输了半条命。
这就是“奇门初试”的代价吗?
我摸了摸怀中那本救了我,也将我引入此途的《奇门遁甲》骨片,又无力地垂下手。
骨片安静地躺着,依旧冰凉,依旧沉默。
窗外的阳光明媚,车水马龙。街道两旁的店铺人来人往,卖早餐的阿姨在吆喝,赶路的上班族行色匆匆。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照常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那个高档小区的客厅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而我,仿佛刚从冰冷的深渊里爬出来,浑身都沾满了另一个世界的阴寒和疲惫。那种阴寒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凉意。
修行之路,果然不是请客吃饭。
第一个真正的考验,就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给我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看着那道光。
暖的。
我闭上眼睛。
还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