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我靠在行军床上，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为深蓝，再一点点染上灰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店内的诡异景象——悬立的毛笔、暗红的涂鸦、门外的脚步声、那声湿冷的轻笑。每一次回想，都让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天光终于大亮，巷子里开始传来早起的人声、开关卷帘门的响动、自行车铃铛的清脆。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才将我一点点从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冰冷孤寂中拉回现实。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慢慢起身。指尖伤口已经结痂，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眉心的隐痛依旧清晰。我走到前面店铺，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门，将店内照得通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整齐。地上躺着那支滚落的毛笔，桌面残留着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水渍。
我走过去，捡起毛笔。笔杆冰凉。桌面上那片水渍，凑近了闻，似乎有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但很快就被涌入的晨风冲散。
不是梦。都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没有用，昨晚的经历已经证明，那东西以恐惧为食。我必须面对它，解决它。
先去张启明家。看看“隔绝”措施的效果，也看看那东西经过昨晚的“示威”后，有没有什么变化。而且，我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不受干扰的地方，来尝试我那个冒险的计划。
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我将晾干的三张自制“血灰符”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红布包好，贴身放好。又带上了骨片、笔记本和笔。犹豫了一下，我从货架角落里翻出一面比巴掌略大的、仿古的铜镜——这是以前“福缘香烛铺”留下的库存之一，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但边框是黄铜的。铜，在传说中也有一定的辟邪作用，带着以防万一。
想了想，我又去隔壁杂货铺孙阿姨那里，买了一把新的、锋利的裁纸刀。孙阿姨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好奇，但没多问。
准备停当，我给张启明发了条信息，告诉他我上午过去。他几乎是秒回，语气急切，说随时恭候。
再次来到枫林苑C栋1701。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一种与昨天下午不同的氛围。门内静悄悄的，但那种静，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
我敲了敲门。门几乎立刻就被打开了，张启明出现在门后，他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看到我，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让开。
“林师傅！您可来了！快请进！”
我走进屋。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几盏射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燃烧后的气味，还有些……海盐的咸腥气。
我目光扫过。客厅那面巨大的镜柜，已经被一张厚重的、深蓝色的绒布完全罩住，边角用胶带仔细贴牢，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露出镜面。绒布周围的地面上，撒着一圈明显的白色海盐，盐线很粗，几乎在深色地砖上画出了一个发白的矩形。
主卧的门开着，我能看到里面那面梳妆镜也同样被布罩着，周围撒了盐。
“按您说的，都弄好了。”张启明跟在我身后，声音沙哑，“布是新的，绒布，够厚。盐也撒了，艾条昨晚也点了一小段……可是……”
“可是什么？”我心中一紧。
“可是……好像没什么用。”张启明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恐惧，他指着被罩住的镜柜，手指微微发抖，“盖住了，撒了盐，但是……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好像……好像还在！而且，昨天晚上，我明明把卧室门关上了，但半夜醒来，门……门自己开了一条缝！我吓得不敢动，后来好像还听到……听到客厅有很轻的、指甲刮过绒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描述的景象让我头皮发麻。看来，简单的物理隔绝，对那已经成了气候的“鉴魅”来说，效果有限。它依然能透过阻隔，散发出它的“存在感”，甚至能施加微弱的影响。
“还有……”张启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昨晚……又照镜子了。”
“什么？”我猛地转头看他，“不是让你别看吗？”
“不是我主动看的！”他几乎要崩溃了，“是手机！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看手机，后来不知怎么迷迷糊糊睡着了，手机掉在脸上……等我惊醒，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但它像镜子一样，反光！我就在那反光里，看到了……看到了我自己的脸，又在笑！和上次在洗手间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笑！”
他捂着脸，身体微微发抖：“我把手机扔了，电池都抠出来了……林师傅，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它是不是非要弄死我才甘心？！”
手机屏幕的反光……这“鉴魅”的能力，看来不仅限于传统的镜面。任何能反光、映出影像的表面，都可能成为它活动的“窗口”！这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张先生，冷静。”我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它现在主要是想折磨你，吞噬你的恐惧。越是害怕，它越强。听我说，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试试，但需要你配合，而且……有风险。”
“什么办法？”张启明抬起头，眼中燃起最后的希望火焰，“只要能解决它，怎么都行！什么风险我都担！”
“我要进去。”我看着那面被厚重绒布罩住的镜柜，缓缓说道。
“进……进去？”张启明没听懂。
“进到镜子里去。”我补充道，语气平静，但心中并无把握。
“什么？！”张启明吓得后退一步，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进、进镜子里？林师傅，这……这怎么可能？那里面是……”
“是那东西的老巢。”我接过话头，“常规的隔绝和驱逐，现在看来效果不大。它藏身镜中，以镜为凭。想要彻底解决，要么从外部强力摧毁镜子，风险是可能被反噬，或者它流窜到别处；要么，就进去，从内部，找到它的核心，解决它。”
这个想法，是昨夜几乎无眠时，结合骨片上关于“净化”之法和“鉴魅”特性的描述，硬生生“逼”出来的。骨片说“净化”需以神念侵入镜中。我的“神念”微弱，但天眼珠赋予我的，恰恰是远超常人的“感知”和“洞察”能力。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神念”，但眼下，这是我唯一可能“深入”镜中世界的方法。
当然，风险巨大。我的意识（或者说部分意识）进入那个由“鉴魅”主宰的诡异空间，无异于羊入虎口。一旦在里面被它击溃、吞噬，我的精神可能会遭受重创，甚至变成白痴。而且，我的身体在外面会毫无防备。
但我没有选择。我不能放任这东西继续壮大，更不能让它一直缠着我和张启明。昨晚它已经“上门拜访”了，下一次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这太危险了！”张启明虽然怕，但尚有良知。
“所以需要你配合。”我严肃地看着他，“我会坐在镜子前面，尝试将意识沉入。这个过程，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的身体会留在这里，像睡着或者昏迷一样。你要做的，就是守在我身边，确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扰我。如果我身体出现剧烈颤抖、吐血，或者你发现镜子、或者我有任何极其异常的迹象，比如……”我想了想，“比如罩着镜子的布无风自动，或者我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你就立刻用这个——”
我将那把新买的裁纸刀递给他，“用刀尖，沾上你的血，点在我的眉心，同时大声喊我的名字。记住，是你的血，点在我眉心，喊我本名‘林宇’。这或许能把我拉回来。”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笨拙的“保险”。用生人精血和呼喊，刺激我可能沉沦的意识。有没有用，天知道。
张启明接过裁纸刀，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我记住了！用我的血，点您眉心，喊林宇！”
“好。”我点点头，走到那被罩住的镜柜前。深吸一口气，盘膝在绒布前的地面上坐下，正对着镜子大概的位置。海盐的颗粒硌在腿下。
“张先生，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我没出现刚才说的危险情况，就不要碰我，也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保持安静，守住我身边。”
“明白！”张启明搬了把椅子，坐在我侧后方两三米外，紧张地握着裁纸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和那面被罩住的镜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深蓝色的绒布，仿佛能透视到后面那光滑冰冷的镜面，以及镜面之后，那扭曲蠕动的灰白影子和暗红的眼睛。
闭上双眼。
将所有的杂念——恐惧、犹豫、对未知的忐忑——统统压下。心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进去，找到它，解决它。
我集中全部精神，不再是小心的试探，而是如同将所有的意识凝聚成一根针，狠狠地，刺向自己的眉心深处！
“轰——！”
仿佛颅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震荡和胀痛传来，但我咬牙忍住。天眼珠被我以从未有过的强度激发，冰凉的清流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向我的双眼和大脑。
我没有“看”向物质世界。我的意念，顺着这股汹涌的“感知”洪流，如同一个固执的潜水者，朝着前方那片被绒布遮盖的、象征着“镜面”的“边界”，狠狠地“撞”了过去！
“嗡————————”
一声漫长、尖锐、仿佛金属扭曲摩擦的耳鸣，瞬间充斥了我的整个意识世界。
眼前的黑暗变了。不再是闭眼后的纯粹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灰蒙蒙的、不断流动的混沌。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缕没有重量的意识，在这片混沌中漂浮、旋转、下坠。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影像碎片向我涌来，又飞快地掠过：
——一张女人哭泣的脸，妆容精致，但眼神绝望（是镜中看到的那张脸！）。
——一只苍白的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拍打着镜面，发出闷响。
——哗哗的水流声，和压抑的、崩溃的呜咽。
——一道下坠的白色身影，长发在风中散开。
——老式酒店房间里，那面巨大的、铜框的复古镜子，镜面映出空荡的房间，却又仿佛有无数人影在其中晃动。
——张启明对着酒店浴室镜子洗脸，水雾朦胧，他身后，一个模糊的白影悄然贴近……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充满了痛苦、悔恨、孤独和极致的冰冷。这是“鉴魅”吞噬的残念，是它诞生的土壤，也是它力量的一部分。
我努力固守心神，不让这些负面情绪将我淹没。我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那个核心，那暗红色的“眼睛”。
灰蒙蒙的混沌仿佛没有尽头。我“游”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在这里，时间感是错乱的。
终于，在前方混沌的深处，我看到了一点光。
暗红色的，不断明灭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光。
是它！
我“加速”向那红光冲去。周围的混沌开始剧烈地翻腾、扭曲，一张张痛苦的人脸从灰雾中凸现出来，无声地嘶吼着，试图阻挡我、撕咬我这缕闯入的“异物”。冰冷的、滑腻的恶意如同触手，缠绕上来，想要将我拖入这无边的怨念深渊。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变冷，变迟钝，各种负面情绪开始滋生。恐惧、绝望、孤独……它们像毒草一样，想要在我这缕意识里扎根。
不！不能迷失！
我拼命回想“半闲斋”的书案，回想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回想陈明父亲病愈后的笑容，甚至回想锁龙井底白龙老者那沧桑而温和的眼睛……用这些属于“生”的、温暖的记忆，对抗这片死亡的冰冷。
同时，我“举起”了我唯一的“武器”——那三张被我贴身放好的、用我自己血灰画就的“隔阴符”。在这意识的世界里，它们并非实体，但我能感觉到，三团微弱的、带着我“隔绝”与“镇守”意念的淡金色光点，在我意识周围亮起，如同三颗风雨中飘摇的小小星辰。
那些缠绕上来的恶意触手，在接触到这淡金色光点时，似乎被烫到一般，微微瑟缩了一下。虽然无法驱散它们，但暂时为我撑开了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我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点暗红的核心！
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清，那是一个不断旋转、扭曲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心，就是那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它似乎也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一股强大得多的吸力传来，同时，更冰冷、更尖锐的恶意如同无数根针，刺向我的意识！
“啊——！”意识层面发出无声的惨叫。我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要被撕裂、被冻结、被那漩涡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我没有试图防御，也没有后退。我将自己这缕意识，连同那三团淡金色的光点，全部的力量和意念，化作了一根笔直的、决绝的“箭”，对准那暗红漩涡的中心——那只“眼睛”，义无反顾地“射”了过去！
不是净化，不是镇封。我根本不会那些高深的法门。
我用的，是最笨的，也是最直接的——碰撞！以我全部的、包含着一丝天眼珠本源力量的意识，去撞击它的核心！
既然你要吞了我，那我就在你吞下我之前，先撞你个对穿！哪怕同归于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