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赵商女还是带着手工小组在洞里干活。铁鹅他们每天下午放学准时来,拆零件、分废品、把老太太不能处理的旧家电拆成金属和塑料分门别类码好。她也不再提退位的事。
付云通偶尔回来。他出现得非常随意,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候是黄昏,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忽然从洞口落下来,带一袋子螺丝或一截铜线,往她工作台上一搁,然后找张破椅子坐下,看他们干活。有时候是大白天,她一个人待在洞里,听见头顶有细微的响动,抬头一看,天眼边缘挂着一条腿,他在洞口坐了一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他更喜欢待在山坡上的小树林里。白天她去坡上捡枯枝当柴火,抬头看见一棵歪脖子树的枝杈上搁着一个人影。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垂下来,指尖离地面二三米,晃悠悠地,像是树枝长出来的一截。咋一看,以为是个树精树怪,她差点把手里的枯枝朝他砸过去,后来就习惯了。
“我只是在看你们进出。”他说。树枝晃了几下,他终于翻身落地,“你怎么不去嗑书本?”
“我不是书虫,做不到整天嗑书本。”她说完转身走了。
2009年全国高考,赵商女落榜了。铁鹅他们几个考得更差,但这几个男生干活的劲头一点没受高考成绩的影响,甚至还多了一门新业务——修旧闹钟和自行车。赵商女不清楚自己将来做什么,学习也没有动力。矿区中学的老师曾跟她说过,你这双手做什么都行,修飞机修汽车修精密的进口仪器都不在话下。
…….
张爱莲给赵商女打了个电话。“大姑娘,考得怎么样?”
张爱莲这段时间正和马玉龙盘算着转行。他们要转行的去处是澄江市抚仙湖附近。那片地方水土好,日照足,又有旅游资源,附近已经有几户人家开始种蓝莓,前景可观。马玉龙把租地的门道打听清楚了——一租二十年,投入九万块,包下十八亩地。
“没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是张爱莲一贯的散养女儿的态度:“没考上就再考,你想学什么就填什么,你自己拿主意。” 赵商女心里却空落落的——爸爸不在了,她不知道跟谁商量。
一个周日的清晨,付云通带她上了宽宽高高的废土墙,她和他并肩坐着。这面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桥下区域——仙雨河枯竭的河道、老太太的简易棚、山洞的土丘,远处山坡上的那片小树林,和枝头挑着的那轮初生的红日。
他忽然走开了。不是走,是退。一步一步,退到很远的地方,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墙头上。
赵商女说:“付云通,你想干什么? ”
他站得很远。风把他齐耳根的头发吹乱了,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拨开。他开口的时候,低哑的声音从远处被风削得更薄了,但她的耳朵已经适应了。
“赵商女,你的理想是什么?”
“修理飞——行——器——!” 她大声回答。
………
复读第一年,赵商女回到了学校的复读班,俗称高四。她不是书虫,一天到晚啃书肯定要疯掉。
现在天气热,他们手工小组更多时候是在洞外院子里操作,一来洞内的空气涌出来,比开空调还凉快;二来,他们也怕蛇。虽然付云通说没有见过,但是铁鹅他们还是拿来雄黄,仔仔细细都洒了一遍,犄角旮旯也不放过。即便这样,大家还是不太敢进去山洞,把工作台都搬到了外面。
一天,赵商女在洞外的石头上看天眼上面那一小片天空慢慢变暗,工作台上放着一台拆了一半的破风扇。
……..
一只大鸟从树上落下来,衣料迅即擦过空气,脚底轻盈沾地,收拢了翅膀
……..
付云通走过来站在她的工作台旁。
“叫我一声云哥。”他说。
赵商女白了他一眼。“干什么?”
“叫云哥。云哥教你点本事。”
“什么本事?”
“让自己开心的本事。”他走到废弃的院墙边上,一只手搭在墙头上,身体往上一纵,整个人已经蹲在墙头上了。他又倏地落下来,反问:“你不想学飞来飞去么?你以后修飞机的时候用得着。”
赵商女把腿里的肌肉条件和付云通的比较了一遍——他的腿虽然细,但蹬力很足,一蹬能蹿很高,配合手劲就能攀墙。
训练从最土的办法开始。桥底下的土坡、山坡上的歪脖子树、废弃的院墙,都是她的训练器械。跑步、跳跃、爬树,日复一日。付云通教她的时候从来不讲理论,他只有经验。平时下课后,赵商女在学校操场的单杠上练引体向上, 周末去跑屋顶。
半年下来,赵商女攀墙爬树,手脚利索得像个熟手。
付云通坐在树下,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他对赵商女的表现也只是说马马虎虎,和自己差远了。他说这话不是打压赵商女。因为她确实不是从小学起,就是会差很多。就好像付云通从墙上跃起,抓住柳树垂下来的树枝,就可以荡到另一侧墙体去。那个跃起达到的高度是赵商女不敢想的。用付云通的话说,那是因为她已经用大人的心眼去感受事物了,所以不是想到就能达到。因为她不会真的相信自己。付云通可以告诉自己,自己刚刚吃了一个苹果,然后身体就会出现消化一个苹果的反应,身体会相信,身心都相应,而赵商女做不到,她说这是自我欺骗……
铁鹅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贼羡慕。但是一天黄昏……
付运通和赵商女像往日一样并肩坐在废墙上,一辆大集卡从远处的大路开过,满载,车速很快。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传到墙上,墙砖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呻吟。
他们同时感觉到了。
墙的动静不对。
赵商女往左侧跑。付云通往右侧跑。两个人刚离开坐过的那一段,墙体开始往下塌。第一块土砖从墙头挣脱,砸在地上碎成几块。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整段墙体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根骨头,轰隆隆隆往下倒。连接着的墙体被带动跟进坍塌,碎砖和干土砸在河床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她在跑。她没有回头看。她的脚踩在还在往下掉的墙体上,每一次落点都是活的,砖块在她脚下松动、碎裂、滑落。她必须在砖块彻底松脱之前把重心移到下一块上。这不是跑,是在移动的碎片上找一条路。
他也在跑。他也没回头。
他们各自往更远处跑,直到墙体倒塌的轰隆声忽然停了。他们分别站在废墟的两端,隔着倒下的满地残垣断壁,扶着膝盖,喘气…….
铁鹅他们在原处吓得目瞪口呆。螺丝刀从膝盖上滚到地上忘了捡。他们再不犯红眼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