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那卷艾条，解开红绳。红纸很普通，就是祭奠用的那种暗红色纸张，没什么特殊。我将艾条掰下一小段，用打火机点燃。艾草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清香烟雾袅袅升起。我拿起一个空茶杯，小心地将燃烧的艾条靠近杯口，让燃烧后灰白色的艾灰落入杯中。
收集了大概一小撮艾灰。我又咬破了自己右手的食指——伤口不大，但挤血的时候还是疼得我龇牙咧嘴。鲜红的血珠滴入茶杯，落在灰白的艾灰上，迅速将其染成暗红色，混合成一团粘稠的、颜色怪异的糊状物。
看着这团“自制朱砂”，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这玩意能有用？但此刻，我别无他法。
接着，是最难的部分——画“符”。骨片上提到了“隔阴符”，但根本没给出具体的画法！只有一句“画‘隔阴符’于镜面”，连个图形参照都没有。
我盯着那团血灰混合物，又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指尖。没有图形，那就……凭感觉？或者说，凭借我开启天眼时，对“气”和“界限”的那一点点模糊感知？
我撕下一张普通的白纸，铺在桌上。用一根干净的毛笔，蘸了点茶杯里黏糊糊的“血灰墨”。笔尖悬在纸上，我却不知该如何落下。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开启天眼时，看到的气场流动，看到的那“鉴魅”秽气的灰白扭曲形态。我想象着“隔绝”、“屏障”、“净化”的意念。然后，我睁开眼睛，不再犹豫，笔尖落下。
没有章法，没有传承。我完全是凭着那一丝模糊的感知和强烈的意愿，在纸上涂画。我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象征镜面，又在线条内部涂画了一些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代表“束缚”和“阻隔”的凌乱线条。最后，在中心点了一个浓重的点，代表“镇”或“破”。
画完，我看着纸上那幅丑陋的、毫无美感和规律可言的“鬼画符”，自己都觉得脸红。这玩意儿，别说镇鬼，吓唬小孩都嫌丑。
但就在我自嘲时，眉心深处，那天眼珠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隐约感觉到，纸上那幅我用血灰胡乱涂画的图案，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墨迹，倒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意念”，那意念很淡，很模糊，带着我画符时“隔绝”与“镇守”的念头。
难道……有门？
我心中惊疑不定。是我精神消耗太大产生的错觉，还是说，因为我身怀天眼珠，我的“神”（或者说精神力）本就比普通人强那么一丝，在极度专注和含有“精血”的情况下，胡乱涂画竟然也歪打正着，产生了一丁点效果？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微弱的希望。
我将这张“符”小心地放在一旁晾干。然后又如法炮制，忍着疼，又挤了几滴血，混合艾灰，多画了两张。画完之后，我感觉有些头晕，指尖的伤口倒是不流血了，但精神上的疲惫感更重了。这“精血”看来真的消耗心神。
看着晾着的三张丑陋的“符”，我苦笑一下。聊胜于无吧。明天去张启明家，就试试这个，再配合盐圈和盖布，希望能加强隔绝效果，为我争取更多时间去寻找真正的解决办法，或者……寻找外援。
外援……我忽然想起了白龙老者。他说过，若遇生死大难，诵念“白龙”。他就会来帮我，可我现在的情况，算生死大难吗？似乎还没到那个程度。而且，我也不确定老者是否已经闭关，能否感应到。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轻易动用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求救机会。
收拾好东西，我将三张干了的“符”小心折好，放入口袋。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反锁。已经是深夜，万籁俱寂。
我走到后面的小隔间，这里放了一张简易的行军床，是我守夜或懒得回去时休息的地方。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和衣躺下。
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我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驶过的声音，听到风吹过巷子带来的、细微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昏沉，即将睡去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前面的店铺里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
是听错了？还是老鼠？
不，不对。“半闲斋”虽然旧，但我收拾得很干净，从未见过老鼠。而且那声音，很“实”，不像老鼠跑动那种细碎连续的窸窣。
我慢慢、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暗中，我的眼睛努力适应着，看向隔间门口。竹帘垂着，外面店铺一片漆黑。
“嗒。”
又一声。
这次，声音似乎近了一点。像是在……书案附近？
我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店铺的门窗我明明反锁了！是什么东西进来了？还是……一直在店里？
我轻轻摸向枕边，那里放着我的手机和那本《奇门遁甲》骨片。骨片冰凉坚硬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我握住骨片，将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能给我一点勇气。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将一丝意念，小心翼翼地投向眉心。
“嗡……”
天眼被极其轻微地触发，没有完全开启，只是提升了我的黑暗视觉和感知。隔间外的黑暗，在我眼中褪去了一些，物体的轮廓隐约可见。
我轻轻掀开竹帘一角，向外窥视。
店铺里，一片昏暗。街灯的光从玻璃门上半部分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货架、书案、椅子，都静静地待在原地，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切如常。
难道真是我听错了？精神太紧张产生的幻听？
就在我稍微放松警惕，准备放下竹帘时——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书案。
书案上，那盏绿色玻璃罩台灯旁边，我离开时，明明合上了笔帽、横放在笔架上的毛笔，此刻，竟然是竖直的，笔尖朝下，静静地立在桌面上。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用它蘸墨书写，然后随手将它插在了坚硬的木桌面上。
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毛笔……自己立起来了？
不，不对！不是立起来！我凝聚目力，在天眼的微弱视野下看去——那毛笔的笔尖，似乎悬空在桌面上方一丝丝，笔杆微微颤动，保持着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诡异的平衡。
而在毛笔的旁边，桌面上，似乎有……水迹？
不，不是水迹。是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桌面上，涂抹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难以辨认的痕迹。
那痕迹，看上去……竟然有点眼熟。
像是我晚上刚刚胡乱画出来的、那所谓的“隔阴符”的……扭曲、放大、并且充满恶意嘲讽意味的版本！
“嗬……”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那东西……那镜子里的东西……它来了？它怎么可能离开镜子？还来到我的店里？它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因为我今天窥探了它，所以它……盯上我了？
无尽的恐惧攥住了我。但我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我知道，恐惧，正是那“鉴魅”的食物！
我紧紧握着骨片，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口袋，那里有我晚上画的三张“符”。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对它有没有用，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武器”。
我死死盯着那支悬空的毛笔，和桌上那滩恶意的涂鸦。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分钟。两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毛笔依旧诡异地悬立，涂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难道它只是来“示威”？还是说，它的本体无法远离镜子，这只是它某种投射过来的、微弱的意念或现象？
就在我心思急转，思考对策时——
“叮铃……”
店铺门口，那铜制小风铃，无人触碰，却自己轻轻响了一下。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
“嗒、嗒、嗒……”
清晰、规律、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店铺外的巷子里响起。
由远及近。
正朝着“半闲斋”的门口走来。
那脚步声，和张启明描述的一模一样！很轻，像是光脚或软底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它……从张启明家，跟到这儿来了？还是说，它一直都在？
脚步声停在了“半闲斋”的门口。
一片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我攥着骨片和“符”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门外，是什么？
是那个“鉴魅”显形了？还是别的什么？
“咯咯……”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湿粘水汽的轻笑，贴着门板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笑声，冰冷，滑腻，充满了戏谑和恶意。
然后，“嗒、嗒、嗒……”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渐渐远去的声音。
它走了？
我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到最轻。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深处。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店铺里，那支悬空的毛笔，忽然“啪嗒”一声，倒在了桌面上，滚落到了地上。桌上那滩暗红色的涂鸦，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迅速变淡、干涸，最后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水渍。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阴冷和湿腐气息，以及我狂跳不止的心脏和冰凉的手脚，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我缓缓地、脱力般地坐回行军床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它来过了。
它知道我在哪里。
它给我留下了“警告”。
我低头，看向自己因为紧握而有些发白的拳头，里面是那本《奇门遁甲》骨片。
躲，是躲不掉了。
这东西的难缠和诡异，远超我的想象。它不仅仅是在镜子里，它似乎能借助某种方式，将影响投射到更远的地方，甚至能“找上门来”。
张启明的委托，已经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麻烦了。
我，也被卷了进来。
明天，必须去张启明家。而且，必须解决掉它。
否则，下次它再“来”，可能就不只是留下一点涂鸦和诡异的声响了。
窗外的天空，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我，已经毫无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