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清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林朵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在晨光里反着柔光。旺财趴在她腿上,肚皮朝上,四爪蜷着,舌头从嘴缝里露出一小截,睡得正沉。
陆深从厨房端出一碗粥。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上面飘着几颗枸杞。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吃吧。”
林朵没动。她看着窗外的光,看着光里的灰尘慢慢飘,看着旺财的肚皮一起一伏。
“案子结了。”陆深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我们能不能……重来?”
林朵转过头看他。他的左耳上还有一道疤,子弹擦过的那个伤口结痂了,痂掉了,新生的皮肤是粉色的。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阴影,还没消。他的左手无名指根有一道白色的戒痕,越来越淡了,但还在。
“我身边全是鬼。”林朵说,“你确定要和一个整天跟鬼说话的人在一起?”
陆深没有犹豫。
“我要的就是你。鬼越多越好,反正它们又不会开枪。”
林朵看着他的眼睛。三秒。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苦笑,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旺财突然从她腿上跳了下去。
狗的动作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四爪落地之后就往房间角落跑。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电线,没有老鼠洞。只有一面白墙,墙角有一小块发黄的水渍。
旺财对着墙角汪了一声。尾巴开始摇,疯狂地摇,整个屁股都在扭。
林朵看过去。
墙角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只有上半身。从腰以下什么都没有了,腰的断面不是血肉,是一团发白的雾气,随风微微晃动。她穿着一件白裙子,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脸是干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干干净净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活着的时候还大一点。
沈青沅。
她的脸没那么阴森了。以前总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泥。现在是暖白色的,像刚出炉的馒头的颜色。她眨了一下眼,嘴型说:姐姐。
林朵的眼眶红了。
“就知道你没走。”
沈青沅又眨了一下眼。她不能说话了,怨气不够了,撑不住一次完整的显形。但她还在,哪怕只剩半截身子,哪怕发不出声音,她还在。
林朵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到客厅。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母亲年轻时候的。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右手举起来挡住阳光,笑得很好看。照片的玻璃框被烟熏过,擦不干净了,有一小层灰白色的雾蒙在母亲脸上,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林朵伸手摸了摸相框。玻璃是凉的,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雾蒙蒙的指印。
“妈,下一个是你。我会找到真相,找到你还活着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
旺财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脚背上。狗的体温透过袜子传上来,温热的,持续的。它没有叫,没有蹭,就那么搁着,像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出发了。”陆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林朵换好衣服,牛仔裤,黑色卫衣,运动鞋。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后面一条细细的疤痕——火场里被碎玻璃划的,还没完全好。她背上包,拉好拉链。
旺财先冲出了门口。狗跑到楼梯转角,停下来,回头看林朵跟上了没有。尾巴在空气中画着圈,嘴巴咧着,舌头歪着,整张狗脸上写满了“快走快走”。
林朵笑着跟了上去。
沈青沅从房间里飘出来,跟在林朵身后。她飘得很慢,比之前慢多了,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维持。她的半截身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破碎的旗。
楼下,阳光正好。
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公交。一切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朵走在中间,左边是陆深,右边飘着沈青沅,脚边旺财一瘸一拐地跑。
路过的行人看不见沈青沅,只觉得林朵总是对着空气笑。
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继续走路。
没人知道,她右边半米的半空中,飘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十三岁女孩。
也没人知道,她的包里还装着那张手绘的冤魂地图,上面还有四个没划掉的红圈。
监狱,下午。
单人的囚室,六平米,一张铁床,一个蹲便器,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铁床上的褥子是新发的,灰蓝色的,叠成豆腐块。墙角蹲着一只蟑螂,触角在空气中慢慢摆动。
吕虹穿着囚服,灰白色的,胸口印着编号。她的头发剪短了,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角有细纹。她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灯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不是停电。整栋楼的灯都还亮着,只有她这一间灭了。
吕虹抬起头。
墙角,七道怨鬼轮廓全部站在那里。小杰在前面,校服,胸口的洞还在,黑漆漆的,像一口井。小光在他右边,影子还是被绑着的形状。三个怨鬼站成一排,两女一男,胸口或者喉咙都有致命的伤口。保镖老张在最后面,鬼魂的颜色比其他人都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最角落。
她的脸看不清,身体轮廓是模糊的,但她穿的那件碎花裙子很清楚。碎花,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领口有一粒扣子歪了。
吕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只怨鬼同时伸出双手。不是攻击的姿势,不是掐,不是抓,是敞开怀抱的姿势,像要拥抱,又像要索命。
吕虹张开了嘴。
她尖叫了。
一切变暗。
白色文字缓缓出现:
“最终审判,不靠神佛,只靠冤魂。”
黑暗中,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林朵的声音。
“旺财,那边那个……是人还是鬼?”
旺财汪了两声。
林朵:“懂了,跑。”
脚步声远去。笑声。阳光照在没有人的街道上,一只瘸腿的狗追着一个女人看不见的东西,跑进了巷子深处。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