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清晨。
林朵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床头的吊瓶,胶布粘在皮肤上,拔掉会疼。她浑身包扎,左肩缠着绷带,右手掌缠着纱布,脸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旺财趴在床脚,听见她醒了,耳朵竖起来,尾巴在床上扫了两下。
陆深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外套没脱,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的阴影。他看见林朵睁眼,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拍了拍贴身口袋。口袋在胸口,拉链拉到头。他拍了拍,硬的东西硌手。
“U盘在我这儿,没丢。”
林朵偏过头。床尾墙上挂着一台电视,静音了,但画面在动。演播室的灯光亮得刺眼,背景是一块巨大的蓝色屏幕,上面写着“城市之光——年度慈善人物特别节目”。镜头推近,一个女人坐在主持人对面,穿白裙,头发披着,眼含泪光。
吕虹。
她在说话。没有声音,但林朵看见她的嘴唇在动:那些孩子……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会用一生去……。主持人在点头,观众席有人擦眼泪。
林朵拔掉输液管。胶布撕开的时候带出一小滴血,落在白色床单上。她没看。
“给我一辆车。”
陆深看了她三秒,没问去哪。
去电视台的车上,林朵坐在副驾驶,对着遮阳板后面的小镜子整理伤口。她把左臂的绷带拆了半截,露出一片烧伤。皮肤是暗红色的,起了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她没有用纱布盖回去,把袖子撸到肩,露着。
陆深从口袋里掏出U盘递给她。真U盘,黑色塑料壳,上面贴着一小张纸条,写着“证据”。她把U盘塞进牛仔裤的侧兜,拉上拉链。
旺财坐在后座,鼻尖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小片雾。狗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不是看路,是看更远的什么东西。喉咙里发出低吼,持续的,低频的,像一辆怠速的卡车。
车上了高架,往城东开。央视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白光,像一根插在地面上的水晶柱。
央视大楼,大门口。车刚减速,保安就过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
“干什么的?有预约吗?”
林朵下车。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灰,左臂的烧伤露在外面,右手的纱布渗着血。她举起身份证和U盘,没有对着保安,是对着门口等出租车的那些路人喊的。
“吕虹杀了十三个人,证据在我手里!”
等车的人转过头。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拿出手机开始拍,一个推婴儿车的阿姨往后退了两步。
保安冲上来拦住她。三个人,两个架胳膊,一个挡在前面。林朵没有挣扎,她的力气不够,身上还有伤。但她喊了第二遍,更大声。
“吕虹杀的人比你们想的还多!十三年,十三条命,她的慈善基金会在洗钱!”
旺财从车里跳了出来。
狗冲到保安面前,嘴巴没张,没有叫,没有咬。它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舌头,疯狂摇尾巴,然后翻过身,四爪朝天,肚皮露出来,在地上打滚。狗头蹭着保安的鞋,尾巴扫过他的裤腿。
保安愣了一下。他干这行五年,拦过冲卡的,拦过喝醉的,拦过举横幅的,没拦过一只在地上打滚求摸肚皮的瘸腿狗。他蹲下去,手伸向狗的肚子。
林朵和陆深对视了一眼。陆深从驾驶座下来,绕过保安的视线盲区。林朵从两个保安的腋下钻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大楼。
演播室在十七楼。直播正在进行。
吕虹坐在嘉宾席上,白裙,珍珠耳钉,妆容精致。主持人在对面念提词卡:“吕女士,您做慈善这么多年,最让您感动的一刻是什么?”
吕虹微微低头,露出颈侧一条好看的弧线。她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有一个孩子,小杰,他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按了按眼角,“后来他出了意外。但他生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吕阿姨,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导播在控制室里对着麦克风说:“情绪给得好,保持。”
林朵推开了演播室的门。
门很重,隔音的,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所有人同时看见了她。因为她胳膊上那一大片烧伤太扎眼了,在灯光下是肉粉色的,反着光。
导演在控制室里喊:“卡!这不是我们的环节!”
导播的手悬在切换台的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林朵走到了舞台中央。她站在吕虹和主持人之间,距离吕虹不到两米。她把牛仔裤侧兜的拉链拉开,掏出U盘,插进主持台旁边的多媒体接口。大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她双击打开。
名单。照片。录像。
第一张照片是小杰,校服,胸口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第二张是小光,站在阳台上,背后有人影模糊。第三张是保镖老张,站在消防栓旁边,照片拍摄时间戳显示在他死前一周。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十三个名字,十三条命。
录像开始播放。
吕虹坐在办公室的镜头前,白衬衫,散着头发。她说:小杰的事,处理干净了。老周那边,做成车祸。记住,我只要“完美”。
吕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不是啪一下没了,是从嘴角开始,像冰裂一样,一条一条地往里碎。
林朵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沈青沅画的那张手绘地图,炭笔线条有些模糊了,但七个红圈还在。
“这张图上七个红点,对应你手下七条人命。你背后的那七个人,他们一直在看着你。”
吕虹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林朵,是看林朵身后的什么位置。她看不见鬼,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脖子。
林朵蹲下来,握住旺财的眼睛。狗的头在她手心里,琥珀色的瞳孔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双眼睛,视野切换成灰蓝色。她站起来,抱起旺财,把狗的头对准摄像机。
“现在,全中国都能看见了。”
电视突然变成了灰蓝色。所有人家的屏幕在同一瞬间变了色。蓝得不像天空,蓝得像深海,蓝得像死亡。七个怨鬼轮廓从吕虹身后浮现出来,不是慢慢出现的,是同时跳出来的,像有人在画布上泼了七团墨。
最前面的是小杰。校服,胸口的洞还在,边缘焦黑。他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他站在吕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嘶吼。
旁边是小光。他的影子映在地面上,是被绑在树干上的形状,双手吊起来,脚踝并拢。他的头歪着,脖子上的勒痕是一道深紫色的线。
后面是三个怨鬼,两女一男,胸口或喉咙都有致命的伤。再后面是老张,吕虹的保镖,刚死没几天,鬼魂还有人的样子,只是脸色发灰。最后一个模糊不清,像个中年人,看不清脸,但轮廓很高大。
七个怨鬼同时伸手,指向吕虹。
全国数千万观众同时看见了这一幕。
控制室里,导播的手终于从按钮上抬了起来。不是他切断了信号,是他不敢切。他不知道切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林朵开始一个一个地指。
她指着小杰:“他叫吕杰,吕虹的亲弟弟。五年前吕虹指使人给他注射过量激素,伪装成畏罪自杀。因为他看见了吕虹办公室里的一份名单。”
小杰的怨鬼流下了血泪。不是眼眶里流出来的,是从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指向小光:“他叫小光,八岁。去年被人从阳台推下去,伪装成意外坠楼。推他的人戴着手套,没有留下指纹。但小光死之前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小光的怨鬼点了点头。头歪的角度更大了,几乎折断。
她指向老张:“他叫张建民,跟了吕虹八年。他知道吕虹太多的秘密,所以必须在林朵拿到证据之前灭口。鬼不是吕虹安排的,是老张自己回来找她的。”
老张的怨鬼嘴巴张开了,里面没有舌头。不是被割了,是鬼魂的形态还没有完全凝聚。
林朵一个一个念出名字、死因、日期。每念一个,对应的怨鬼就流一次血泪,点一次头。十三个人,十三个名字,十三条从吕虹手里漏出去的命。
吕虹的表情从优雅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崩溃。她尖叫的声音不像人,像是某种被逼到绝路的动物的嘶吼。她站起来,推倒了摄像机。摄像机倒地的时候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镜头碎了,但信号还在。画面歪了,灰蓝色的光照着吕虹扭曲的脸。
陆深从侧幕走了出来。
他穿着警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没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警号别在胸口,警徽反着演播室的白光。他亮出手铐,声音不大,但每一字都清清楚楚。
“吕虹,你涉嫌十三起故意杀人,现在依法逮捕。”
吕虹瘫坐在地。白裙子上全是灰,膝盖处蹭黑了一大片,珍珠耳钉掉了一颗,滚到主持人脚边,被高跟鞋踩碎了。她伸出手,不是反抗,是想要一个支撑。没有人扶她。
主持人愣了三秒,对着镜头说了今天最真诚的一句话。
“我们……插播一条广告。”
大楼门口,警车已经等着了。
吕虹被押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上百人。路人、记者、大楼里的工作人员,举着手机拍。她低着头,头发散了,白裙子皱得像一块抹布。但她经过林朵身边的时候,突然抬起了头。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崩溃,不是恐惧,是另外一种东西。
“你妈的事,还没完。你以为我是最大的?你妈看见的那个人……”
警车门关上了。
林朵站在原地,抱紧旺财。狗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对着北方——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千公里外的山崖。十年前,林芳从那里掉下去,警方说意外坠崖。
旺财在呜咽。
不是哭,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持续的、让胸口发闷的声音。
林朵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带着城市清晨的灰尘和尾气味。她把旺财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