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开始不回来了。
不是完全不回来,是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九点半到十点半,从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沈昀每次听到门响都会醒,但他装作没醒,翻个身,面朝墙,呼吸放平。程川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但沈昀听得见。他听得见鞋底磨在地板上的沙沙声,听得见校服外套被扔在床上的闷响,听得见程川躺下去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
周五晚上,程川没回来。
沈昀等到凌晨一点,门没响。他坐起来,看着对面那张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像一座小小的坟。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床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层霜。
他拿起手机,给程川发了条消息:“在哪?”
十分钟没回。二十分钟没回。一个小时没回。
沈昀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川的脸——白的,瘦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上那道永远好不了的口子。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程川回的。
“在林逸这。没事。睡吧。”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明天回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他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重,像一个被关在箱子里的人在用拳头捶墙壁。
周六早上,沈昀去了202。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的。门没锁,林逸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截肩膀。头发没梳,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早。”林逸说。
“程川呢?”
“还在睡。”
沈昀看着他。他看着沈昀。
“你让他回来的。”林逸说,“他昨晚收到你消息就想走。我说太晚了,明天再回。他听我的了。”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颧骨下面那块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林逸。”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到底想怎样?”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他歪着头看着沈昀,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笑。
“我想怎样?”林逸把笔放下,“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你留不住。”
“试试看。”
沈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那种暗了、灭了的光,是根本就没有光。那双眼睛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头,光滑的,冰冷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沈昀。”林逸的声音很轻,“你管不了他。就像你管不了你自己。”
门开了。程川从里屋走出来,穿着校服,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像猫抓过的痕迹。他看见沈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又按了按,还是没按下去。
“你来了?”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沈昀看着他,“走。回去。”
程川看了一眼林逸。林逸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程川把目光收回来,走到沈昀旁边。
“走吧。”程川说。
两个人走出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昀走在前面,程川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沈昀走得很快,程川跟得很吃力,他的步子小,追了两步,又落下了,又追了两步,又落下了。
“沈昀。”程川在后面喊。
沈昀停下来,没回头。
“你走慢点。”
沈昀没动。他站了两秒,转过身,看着程川。程川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白,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被刀片划出来的线。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昨晚睡哪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的床。”程川说。
沈昀没说话。
“他睡沙发。”程川补了一句。
沈昀还是没说话。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你别这样看我。”
“我哪样看你了?”
“就你现在的样子。”
沈昀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跑远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着转,转了一会儿,停了。
“走吧。”沈昀说。这次他走慢了。
两个人并排走。从二楼到四楼,经过楼梯,经过走廊,经过一扇一扇的门。有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有人站在门口刷牙,嘴里满是白沫,看见他们,含混地说了声“早”。沈昀没理,程川也没理。
到了411,沈昀推开门。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程川哥,你回来了?”
“嗯。”
“你昨晚去哪了?”
程川看了一眼沈昀,沈昀没看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亮亮的,刺眼。
“林逸那。”程川说。
沈晚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蔫了的那个,皮皱巴巴的,干得像一个老人的脸。她把橘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程川。
“程川哥,你吃。”
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接过来,剥了皮。皮很干,一剥就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掉在地上。橘子瓣也干了,缩水了,小小的,硬硬的,像一粒一粒的干黄豆。他把一瓣放进嘴里,嚼了,皱了皱眉。
“酸的。”他说。
“嗯。”沈晚说,“本来就是酸的。”
程川把那瓣橘子咽了,又放了一瓣在嘴里,嚼了,咽了,又放了一瓣。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快,好像怕橘子长腿跑了似的。
“程川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嘴角有血。”
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一点血,红红的,亮亮的。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把血舔掉了。
“没事。裂了。”程川说。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一盏灯,火不大,但亮着。她没再说话,低下头,把那本漫画翻开,翻到了之前那一页,继续看。
中午,沈昀去食堂打饭。程川没去,他说不饿,躺在床上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沈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食堂二楼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他打了三份饭——番茄炒蛋、红烧肉、青菜、三碗米饭。端回去的时候,程川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吃饭。”沈昀把饭盒放在桌上。
程川走过来,坐在床边,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米饭嚼了很久才咽。红烧肉他吃得很少,只吃了一块,第二块夹起来又放回去了。
“吃。”沈昀说。
“不饿。”
“你昨晚没吃?”
程川没回答。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上面,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林逸说他想跟我在一起。”
沈昀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程川,程川没看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米饭上沾了一点红烧肉的酱汁,褐色的,亮亮的。
“你怎么说的?”沈昀问。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程川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想不想要。不知道我怕不怕。”
沈昀把筷子放下。他看着程川,程川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嘴唇往下流,流到下巴上,红红的,在白皮肤上很明显。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想要什么?”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点亮光,不敢信那是真的,但又忍不住要看。
“我想要一个人。”程川说,“一个不会走的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沈晚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当声。
“那你觉得林逸是吗?”沈昀问。
程川没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然后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得不快,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散了又飘散了。
“沈昀。”程川背对着他。
“嗯。”
“我觉得他是。”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动了动,几缕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但我不确定。”程川说,“我每次觉得他是的时候,就会想,他是不是在骗我。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他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他是不是……”
“程川。”沈昀打断了他。
程川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想这么多。”沈昀说,“你想多了会疯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我已经快疯了。”程川说。
下午,沈昀去了图书馆。他没叫程川,也没叫沈晚。他一个人去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带着球从球场这头跑到那头,后面跟着两个人,追着,喊着,声音被风吹散了。球被踢出去了,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了边线。
他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的。
“在哪?”
“图书馆。”
“我来找你。”
“别来。”
已经晚了。沈昀抬起头,顾夜舟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在书架的间隙中看着沈昀。图书馆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被照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
沈昀看着他,他看着沈昀。两个人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隔了十几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各种颜色的,各种大小的,挤在一起。
顾夜舟走过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清楚,一下一下的。他走到沈昀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不是说别来吗?”沈昀说。
“嗯。我来了。”
沈昀看着他,他没看他,把沈昀面前那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翻了翻,放回去了。
“你看的什么书?”顾夜舟问。
“没看进去。”
“那你在干嘛?”
“发呆。”
顾夜舟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沈昀。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剥橘子留下的橘子皮的汁,黄黄的,干了,黏在指甲缝里。
“程川今天没来找你?”顾夜舟问。
“没有。”
“他在林逸那?”
“回来了。中午回来的。”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没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那个高一的女生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那个高二的男生又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这次他没放回去,借走了,走到借书台前,把书递给管理员。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管不了程川。”
“我知道。”
“那你别管了。”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比昨天多了,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
“你眼睛怎么了?”沈昀问。
“没怎么。没睡好。”
“你几点睡的?”
“四点。”
“干嘛了?”
“想你。”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部翻过去的手机。
“顾夜舟,你别这样。”沈昀说。
“哪样?”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你睡不好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像被人捅了一刀但不想让人看出来。
“好。”顾夜舟说,“跟你没关系。”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看了沈昀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图书馆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急不慢。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我明天还来找你。你见不见是你的事,我找不找是我的事。”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门口,图书馆里又安静了。沈昀坐在那里,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盯了很久。那个高一的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题。那个高二的男生已经走了,借书台上空空的,管理员在低头看书。
沈昀把书合上,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书架很高,他踮起脚才把那本书塞进空档里,手指被夹了一下,疼的,红了。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图书馆。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金黄色的,亮亮的,像被撒了一层金粉。风一吹,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旋转着,慢慢落到地上。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在他脸上,凉的,干干的,吹得他嘴唇发干。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干裂的,舌尖碰到了一点血的味道,咸的,腥的。
晚上,程川又出去了。
沈昀没拦他。他坐在床上,看着程川穿鞋。程川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得很慢,手指在抖,系了两遍才系好。他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截脖子。
“你去哪?”沈昀问。
“林逸那。”
“还回来吗?”
程川停了一下。“不知道。”
沈昀看着他,他没看沈昀。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沈昀。”
“嗯。”
“你别等我。”
他拧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沈昀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沈晚在旁边翻漫画,一页一页的,翻得很慢,每页都看了很久。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走了。”
“嗯。”
“他今晚不回来了。”
“嗯。”
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看着沈昀。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
“哥,你难过吗?”沈晚问。
沈昀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程川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很长,细细的,像一个被拉长的感叹号。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他走到那排银杏树下,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昀把窗帘拉上了。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我不难过。”沈昀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沈晚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爬到沈昀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香香的,还有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从沈昀的后颈渗出来的,淡淡的,像一朵快要蔫了的花。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还记得爸妈走的那天吗?”
沈昀没说话。
“那天你也说不知道怎么办。”沈晚说,“后来你还是办了。”
沈昀看着她,她的红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这次不一样。”沈昀说。
“一样的。”沈晚说,“你帮不了程川哥,就像你帮不了爸妈。但你还在。你还在就是帮了。”
沈昀没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灯光下,那片水渍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但问号下面那一竖的末端分叉了,分成了两条,像两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沈晚。”沈昀说。
“嗯。”
“你怕死吗?”
沈晚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沈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一直想,如果我死了,哥怎么办。后来我想,哥会活下去。不管我死不死,哥都会活下去。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昀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白头发散在肩膀上,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冬天早晨的霜。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沈晚。”沈昀的声音在抖。
“嗯。”
“你不会死的。”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好。”沈晚说,“我不死。”
沈昀伸出手,把她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头发很细,很软,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沈晚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哥。”沈晚闭着眼睛说。
“嗯。”
“程川哥会好的。”
沈昀没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晚的肩膀。沈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慢慢变轻了,变匀了,像风吹过一片羽毛。
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分叉了。两条路。他闭上眼睛。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今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哪句?”
“跟你没关系那句。”
沈昀盯着屏幕,盯了很久。屏幕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我知道。”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沈晚的方向。沈晚在黑暗中呼吸,很轻很轻。程川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
沈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程川的脸——白的,瘦的,嘴唇上那道永远好不了的口子。还有他说的话——“我想要一个不会走的人。”
沈昀不知道林逸是不是那个人。他也不知道程川是不是真的信了。他只知道程川已经走进了那扇门,门关上了,他进不去,程川也出不来。
凌晨一点,手机又震了。不是顾夜舟,是程川。
“沈昀,我问他了。我问他是不是真的。”
沈昀看着这行字,回了过去:“他怎么说?”
过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程川不会回了。手机震了。
“他说是。他说他从来没有这么真过。”
沈昀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他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重,像一个被关在箱子里的人不再捶墙壁了,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窗外没有声音。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
那个鼓声一直在响。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