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天亮。
警局的废弃仓库在负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盏日光灯。墙角的货架上堆着落灰的旧档案盒和破防暴盾牌。林朵坐在一个从车上拆下来的海绵垫子上,旺财趴在她脚边,脖子上还缠着昨天撕下来的那截T恤。血迹干了,变成暗褐色。
陆深把U盘从随身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真U盘,黑色塑料壳,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证据”两个字,是林朵的笔迹。
“你带着这个去省电视台。”林朵说,声音没有起伏,“我去引开吕虹。”
陆深摇头:“不行。她的人满城找你,你出去就是送死。”
“她必须亲眼看见我被抓,才会放松警惕。”林朵从包里掏出一个空白U盘,和那个真U盘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贴纸条,“我给她一个假的。等我被抓了,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你从另一条路去电视台。”
“万一她直接杀了你呢?”
“不会。她得先确认U盘是真的还是假的。”林朵把假U盘在手里转了转,“确认需要时间。那个时间够你把真东西送到台里。”
陆深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地响。旺财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爪蜷着,睡得很沉。
“几点?”
“下午两点。废弃工厂,我第一次挖出沈青沅的那个。”
废弃工厂,下午两点。
林朵提前到了。旺财跟在她脚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微微歪着头。工厂和五天前没什么区别——墙上还是那些涂鸦,地面上还是那些碎玻璃,唯一不同的是那面被挖开的墙洞已经被水泥封上了,新抹的水泥还没干,颜色发深。
陆深藏在工厂外墙的拐角处,隔着一堵砖墙,她能感觉到他在。
一点五十八分,车来了。六辆黑色SUV,排成一列从东边开过来,扬起的灰尘把整条巷子都罩住了。第一辆车停在大门口,下来六个人清场。第二、第三辆绕过工厂正面,堵住了后门。第四辆停在正门口,车门打开,吕虹的助理先下来,然后是她。
吕虹今天穿的是黑色长裤和灰色针织衫,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她看起来像是来出差谈生意的,不是来杀人的。
二十几个人从六辆车里涌出来,把工厂的每一个出口都封死了。吕虹从第三辆车旁边经过的时候,头都没偏一下。一个杀手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接过去,没拧开,只是握在手里。
她走到林朵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
“U盘呢?”
林朵举起假U盘,捏在指尖,让吕虹看清楚外壳上的划痕和标签残留的胶印。做得足够像了。
“让我妈安息,我就给你。”
吕虹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猎人在陷阱旁边等了一夜,终于听见猎物踩到机关的那一声响。
“你妈的案子,不是我亲手下的令,是我的合伙人。我告诉你名字,你把U盘给我。”
林朵假装犹豫。她的目光在吕虹和SUV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慢慢往前走,看起来像是要去交换。旺财跟在脚边,低着头,尾巴垂着。
走了三步。两个杀手从左右两侧同时压上来,按住她的肩膀。一个人搜她的口袋,一个人拉开她的包。搜得很仔细,每个夹层都翻过了,连口红盖都拧开看了一眼。他们找到了假U盘,拔出来插进一个黑色的检测器里,红灯亮了一下,灭了。
助理凑到吕虹耳边说了一句话。林朵没听见,但她看见助理的口型:数据能读,还要确认。
吕虹微微点头。
杀手把林朵的双手反绑到背后,用扎带勒紧。扎带是塑料的,每一扣都往下陷,嵌入皮肤。他们推着她往工厂里面走,旺财被另一个杀手拦住了,一脚踢在旁边。
“把那只狗处理了。”吕虹说,语气很淡。
林朵停下脚步,回头。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空旷的厂房都听得见。
“狗什么都不知道。你杀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吕虹看着林朵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只瘸腿的、脖子还缠着布条的、蹲在地上喘气的狗。过了几秒,她说:“先关着。”
旺财被拎着后颈塞进了一个铁笼子。笼子是以前用来关大型犬的,铁条很粗,门锁是挂锁。旺财趴在笼子里,没有叫,只是把鼻子伸出铁条缝隙,朝着林朵的方向嗅。
地下室在工厂最里面,要下两层楼梯。地面上全是灰,墙角的蜘蛛网一层叠一层,像是好几年没人来过。门是铁皮包的,外面焊了一个门闩,杀手插进去一根拇指粗的铁棍当门锁。
林朵被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破皮了,没喊。
吕虹跟着下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地下室的一半,墙上有水渍,地上有碎砖,墙角堆着几根废弃的螺纹钢。
“你妈叫林芳对吧?”吕虹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的冷光下变成灰白色,“十年前她给我做保姆,看见了我办公室里不该看的东西。我让她走,她不走,非要报警。”
她又吸了一口,烟燃了三分之一。
“你妈当年也在这个房间哭过。一模一样的位置。”
吕虹指了指林朵靠着的那面墙。墙壁上有暗红色的斑点,不是血,是锈迹从钢筋里渗出来的。但林朵知道,那不是锈。
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说话。
吕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把烟掐灭在一根螺纹钢上,烟头落在水泥地上,冒出最后一缕青烟。她转身走出去,铁门被拉上,铁棍插进门闩,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远去了。
林朵等了三分钟。等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楼上的对讲机对话从连续变成零星的几句,等旺财的叫声从急促变成间歇性的呜咽。她弯下腰,从右脚鞋底的夹层里摸出一块碎镜片。昨天砸碎镜子的时候藏起来的,用胶带粘在鞋垫和鞋底之间。镜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边缘很锋利。
她用镜片割扎带。割一下,停一下,听一听外面的动静。割了十几下,扎带的第三扣断了,然后整个锁扣崩开,塑料碎片掉在地上。她接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活动了一下手腕。绑得太紧了,血液回流的时候手指发麻,像被针扎。
她站起来,没有急着出去。她先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红点亮着,在转。吕虹正在监控室里看屏幕。
林朵对着镜头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上排牙齿。笑完她开口,一字一顿,确保唇语能被读出来。
“吕总,你猜,那个U盘是真的还是假的?”
监控室里,吕虹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
她猛地站起来,咖啡洒在桌面上,沿着缝隙流进键盘的按键里。她没擦。她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是喊出来的。
“所有人,检查那只狗!U盘可能在狗身上!”
手下冲向旺财的笼子。六个杀手从不同方向跑过来,脚步声在工厂的钢架结构里来回弹跳。最前面那个已经掏出了钥匙,插进挂锁的锁孔。
钥匙拧不动。
不是锁坏了,是有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把锁芯卡住了。
陆深从天窗翻进来的时候,旺财已经等了他十分钟。狗没有叫,没有摇尾巴,只是站在笼子最靠近天窗的那一侧,竖着耳朵。陆深从工厂隔壁废弃仓库的屋顶爬到通风管道,从天窗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踝震了一下,没出声。
他用一根铁丝捅进挂锁的锁孔,挑了半分钟,锁开了。把旺财从笼子里抱出来的时候,狗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走了。”
他转身,背对着天窗的方向。一个杀手从走廊尽头拐过来,和他对视了一秒。两人同时掏枪。陆深先开枪,打中了杀手的右肩,那人侧倒下去,手里的枪在地面上滑出去老远。
枪声引来了更多的人。
陆深抱着旺财冲向工厂后面的围墙。墙有三米高,上面还竖着碎玻璃。他把旺财举过头顶,扔过了围墙。狗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墙外的枯草丛里,打了个滚站起来,没有受伤。
他自己翻墙的时候,后背中了一枪。
子弹从左肩胛骨下方穿进去,没有出口。他感觉到一种烫,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了他的背上。然后才是疼,从脊椎蔓延到整条右臂,手指使不上力。他用左手扒住墙头,翻过去,摔在旺财旁边。
工厂的警报响了。
林朵在地下室里听见了警报声。不是火警,是那种老式工厂的防盗警报,声音很大,像空袭。
她听见陆深的车发动,轮胎打滑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枪响,然后是一辆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
然后是对讲机里吕虹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把那个女的从地下室带上来。我要亲眼看着她。”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了。
林朵把碎镜片重新塞回鞋底,背靠墙壁,闭着眼睛,把呼吸调到最平缓的频率。假装没有挣脱。
铁门被拉开了。两个杀手弯腰进来,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出去。她假装踉跄,假装站不稳,让他们觉得自己还绑着。
从地下室到工厂大厅,她一直在等一个人经过摄像头死角。经过第三根柱子的时候,她看见了。左边那个杀手的腋下有一道缝隙,右边那个杀手的视线正被一根钢梁挡住。她挣了一下,把手从扎带的残骸里抽出来——扎带早就断了,只是一直藏在袖子里。
没人看见。
大厅里,吕虹站在中央。她看见林朵被带出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困惑。
“U盘在哪?”她问。
林朵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