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出租屋。
沈青沅飘在半空中，手指在墙面上移动。她牵引着一张被放大的城市地图，地图是从林朵手机里投屏到墙上的，但沈青沅的手指不接触屏幕，她用怨气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发光的线。
“吕虹的前夫李维，三年前‘病重’搬到这里。”她的手指在一个城中村的红圈上点了三下，每点一下，红圈就扩大一圈，像一朵盛放的花，“他的床边有三个怨鬼守着。李维知道吕虹所有的秘密。”
“什么秘密？”林朵问。
“她怎么杀人的。”沈青沅落下来，脸凑到林朵面前，鬼魂的气息是冷的，“李维以前是吕虹公司的财务总监，他经手过每一笔‘抚恤金’和‘封口费’。吕虹把他弄成植物人，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林朵站起来去拿外套。
凌晨两点，城中村。
这片城中村夹在两栋高架桥之间，白天都见不到几个太阳，夜里更是黑得像一口井。路灯隔了五十米才有一盏，光线到不了地面，只能照亮电线杆上贴的招租广告。林朵按照沈青沅的指引摸进一栋六层的老楼，楼梯扶手生了锈，每走一步都有铁屑掉下来。
李维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门没锁。
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黄得发闷。李维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三根管子，鼻子里塞着氧气管，嘴唇发紫，皮肤蜡黄，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节奏地响着，滴——滴——滴——，像倒计时的秒表。
他床边悬着三只怨鬼。两女一男，全部是吕虹“净化计划”的受害者。女人的胸口各有一个拳头大的洞，男人的喉咙有一道横着的伤口，肉往外翻着，像第二张嘴。三只怨鬼同时转过头看林朵，六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整齐地盯住她，然后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指向对面墙上的旧镜子。
镜子的边框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镜面有一层灰，看不清反射的东西。林朵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是她，是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有人站在她身后，但她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旺财，来看。”
狗走过来，仰头看着镜子。林朵蹲下去，和旺财对视。灰蓝色的视野里，镜子背面发出一条条红线，像血管一样从镜框的边缘向中心延伸，在镜子正中央汇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点。
“镜子后面有东西。”
她试着搬动镜子，纹丝不动。镜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干透的水泥。有人故意把这面镜子砌进了墙里。
林朵从厨房找来一把锤子。她砸第一下的时候，镜子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渗出一股白灰。第二下，镜面碎成了十几块，从墙上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响。镀银层剥落之后，裸露的水泥墙面上贴着一个保鲜膜包裹的方块，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有好几层。
她撕开保鲜膜。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沓手写信，用橡皮筋扎着，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有断裂的迹象。
陆深到了。他接到林朵的消息之后没有走正门，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穿过一条短巷子翻墙进来的。他接过U盘，从背包里掏出随身电脑，插上去，打开文件。
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四分十二秒。他双击打开。
画面里，吕虹坐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穿着她常穿的那件白色衬衫，头发散着，没有化妆。镜头应该是对着电脑的摄像头拍的，角度是俯视，能看见她的锁骨和胸口的项链。她对着镜头说：
“小杰的事，处理干净了。老周那边，做成车祸。记住，我只要‘完美’。”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表情平静，语速正常，甚至中途还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伸手关掉了摄像头。
视频结束。
陆深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他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文件，打开文件夹里另外几个文档。第一份是李维的手写认罪书，用繁体字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承认自己经手过十三笔“特殊支付”，金额从十八万到七十五万不等，收款人全部是已经“意外死亡”或“失踪”的人的家属。
第二份是一份名单。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日期、金额、处理方式。林朵的母亲排在第十一位。
林芳，2016年9月，坠崖，处理费四十二万，收款人：无。
窗外有车声。不止一辆。
陆深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楼下停了三辆黑色SUV，车灯全灭，但引擎没关，排气管在夜色里吞吐着白色的蒸汽。车门打开，八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下车，分两路，一路从正门进来，一路绕到楼后面。
“他们来了。”陆深的声音很平。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朵，把手伸到衣服里，摸到枪柄。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犹豫了零点五秒，放进贴身口袋，拉好拉链。
楼梯上有脚步声。很多人，很快，没有故意放轻。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陆深刚想说话，厨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卸掉了窗框。第一个杀手翻进来的时候，陆深已经举起了枪。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铜钟。杀手倒下去，胸口有一个洞，衣服破了一个圆形的口子，边缘焦黑。
第二个杀手从门口撞进来。陆深开第二枪，打偏了，子弹嵌进了门框。第三个杀手从厨房冲过来的同时，第四个从窗户外面伸进来半截身子。陆深第三枪打中了第四个杀手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掉了下去。
林朵抱着旺财蹲在床后。她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枪响、惨叫、脚步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旺财在她怀里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压制某种想冲出去的本能。狗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四肢绷得像四根拉满的弓弦。
第五个杀手绕过了陆深。
他从侧面偷袭，从床头柜的方向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旺财的脖子。狗被提起来的那一瞬间，林朵听见了旺财的喉咙被掐住的声音——不是叫，是一种被压扁了的、挤出来的气息声。旺财的舌头从嘴缝里伸出来，紫色的，眼球向外凸，眼白的部分充血，变成一片红色。
林朵从床底抽出一根铁管。
铁管是水管，生锈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握住管身，像握棒球棍一样挥出去，砸在杀手的手肘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皮肤传出来，杀手松开了手。旺财摔在地上，咳了一声，咳出一摊带血的唾液，趴在地上喘气。
林朵用铁管指着杀手的脸。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杯冰水。
“等我妈的事查完，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杀手愣了一秒。
陆深从背后开了一枪，击中了他的肩膀。
“天台！”陆深拉起林朵，抱起旺财，踢开房间后门，冲上走廊尽头的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每一级都很高，跑起来像在爬一座山。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了，不止一个。
天台的铁门是锁着的。陆深连踹了三脚，门框的砖裂了，第四脚整个门连轴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蓬灰。他冲出去，反手把门拉上，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别在门把手和门框之间。
楼下灯光越来越多。不是路灯，是车灯。五六辆SUV从各个方向开过来，把整栋楼围住了。巷子口有人在说话，用对讲机。
陆深脱下外套，扯成两半，打了几个死结，系成一条绳子。他把一头系在天台的消防管道上，另一头扔到隔壁楼的屋顶。两栋楼之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绳子不够粗，不够结实，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你先下。”
林朵抱着旺财，抓着绳子往下滑。旺财的喉咙还在渗血，滴在林朵的手臂上，温热的，咸腥的。她的手掌被绳子磨破了，皮和血糊在麻绳的纤维之间，但她没松手。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膝盖软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陆深最后一个跳。他松手的下一秒，天台的铁门被从外面撞开了，杀手们冲到天台边缘，对着下面的小巷开枪。陆深在半空中听见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尖锐的，像蜂鸣。有一颗擦过他的左耳，热辣辣的一道口子，血顺着耳廓往下淌。
他落地的时候滚了两圈，爬起来，拉着林朵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下水道入口。
林朵抱着旺财从铁梯上爬下去，污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陆深最后一个下来，把铁栅栏从里面顶上去扣住，外面的人推不开。
“还能走吗？”陆深喘着气。
林朵没说话。她把旺财放在地面上，撕下T恤的下摆，给狗缠脖子止血。旺财舔她的手，舌头是热的，粗糙的，一下一下舔在她磨破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狗，狗也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信任。
陆深靠在水管上，从贴身口袋里摸出U盘，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放回去。
“录像带够她判十次死刑。但我需要时间走法律程序，吕虹肯定会跑。”
林朵把旺财重新抱起来。狗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声很重，但已经平稳了。她看着陆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让她跑。明天一早，我想办法公开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