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虹公司楼下，上午十点。
保镖打开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沿，另一只手扶着车门。吕虹弯腰坐进去，包先放好，裙摆收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旺财趴在街对面的花坛边，突然发出尖锐的哀嚎。不是叫，是嚎。那种声音只有狗在看见同伴被车撞死或者主人倒地不起的时候才会发出来。
林朵透过旺财的眼睛看过去。灰蓝色的视野里，保镖身后吊着一个鬼。鬼的双手从保镖的腋下穿过去，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保镖的喉咙前面，像一把锁。鬼的脸贴在保镖的后脑勺上，嘴巴张着，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
保镖毫无察觉。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位，拐上主路，加速到四十码。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还剩三秒。他踩了油门。
方向盘突然向左打了四分之一圈。
车头对准了路边的消防栓。没有刹车，没有转向修正，时速五十一公里，正面撞击。消防栓从根部断裂，水柱喷出来有三米高。安全气囊炸开，白色的气体从车窗缝隙里涌出来。
保镖的头歪在座椅上，脖子折成了一个不应该有的角度。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开，嘴唇发紫。法医三分钟后赶到，结论：突发心梗，驾驶中失去意识，车辆失控。
林朵站在街对面，旺财在她脚边呜呜咽咽。吕虹从后座出来的时候，白色套装上溅了几滴血。她看了一眼驾驶座，掏出手机打了电话。声音不大，但林朵听见了。
“老张走了。对，心梗。安排一下，家属抚恤金按双倍给。”
语气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医院，急救通道外面。
陆深到了的时候，吕虹已经换了衣服，一套深灰色的套装，头发重新盘过了。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粉的，手里攥着一块叠成方形的纸巾。
“他跟了我八年。”她对记者说，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忍住了，“我下车的时候他还跟我说‘吕总，下午三点有个会’，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记者们举着录音笔和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吕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纸巾在眼睛下面按了三秒，没有弄花妆容。
陆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太完美了。震惊、悲伤、自责、坚强，所有的表情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持续正确的时长，然后切换到下一个。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去找主治医生要了死亡报告。心梗，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有既往病史。报告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想查保镖的银行流水——事发前有没有大额进账，有没有异常转账。吕虹的法律团队在两个小时内提交了隐私保护令，理由是“死者家属要求保护个人隐私，防止媒体骚扰”。法院批了。
陆深想查保镖的手机通话记录——已加密。想查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已格式化。想查事故发生前一分钟的路面监控——那个路口的摄像头在事故前十小时坏了，维修单上签的名字是徐刚。徐刚已经死了。
一小时内，所有指向吕虹的证据链都被合法地、干净地、不留痕迹地切断了。
傍晚，林朵接到一个电话。
邻居打来的，声音在发抖：“朵朵，你家老宅着火了。火烧穿屋顶了，消防车刚来，你妈的照片……我在外地看着呢，进不去。”
林朵挂掉电话，冲出出租屋。
陆深的车已经在楼下了。他接到林朵电话之前就从局里出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下午一直在想林朵老家那栋老房子的位置。他在地图上搜过，用街景看过，像是在做准备，又像是在预感到什么。
车开到林朵老家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屋顶。
这栋两层楼的老房子是林朵母亲留下的，瓦片是八十年代的黑陶瓦，木梁是松木，刷过桐油。火从一楼烧起来，沿着墙壁爬上二楼，木梁被烧得噼啪作响，瓦片一片一片往下掉。消防员架着水枪对着窗户喷水，但火势太大了，水喷上去就变成蒸汽，白色雾气裹着黑色的灰飘上半空。
陆深拉住一个消防员：“起火原因？”
“初步判断可能是电路老化，老房子线路没换过，短路起火。”消防员摘下头盔擦了把汗，转身又冲进去了。
陆深在院墙外面绕了一圈。西北角，院墙和邻居家仓库之间的夹缝里，有一个脚印。四十三码，鞋底花纹是一朵花和一个品牌的logo。他拍了一张照片，退出来，翻自己的手机相册。三天前他在家门口捡到一个烟头，拍过一张照片。那根烟是高端品牌，市面上很少见，吕虹的保镖专抽这个牌子。他用两根手指放大两张照片，鞋底的logo和烟头上的商标是同一个品牌。
不是巧合。
林朵比他先看见院墙上的脚印。她没说话，绕到正门，推开拦她的消防员，冲进了火场。
火已经烧到了一楼的客厅。天花板的石膏板在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灰。墙上的相框歪了，玻璃裂了，里面那张全家福被烟熏得看不清人脸。林朵捂住口鼻，弯腰穿过客厅，上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最后一阶已经被烧穿了。她跳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没停。走廊尽头的卧室是母亲以前住的，门板烫手，她一脚踹开。
相册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牛皮封面，烫金字的标题已经磨没了，内页是厚实的卡纸，插照片的四个角贴已经发黄变脆。她把相册抽出来，塞进卫衣里，拉上拉链护住。
转身的时候，房梁断了。
松木梁有二十厘米粗，一头还连在屋顶的桁架上，另一头断了，斜着砸下来。林朵退到了墙角，没有退路。房梁砸下来的方向正对着她的头顶。
沈青沅突然全身发红。
不是那种被火光映照的红，是从她的鬼魂身体内部透出来的红，像一块烧透的炭。她用怨气强行凝聚出了实体，没有经过林朵的触摸，自己做到了。她冲到林朵面前，双手举过头顶，撑住了那根松木梁。
鬼魂的身体在接触火焰的一瞬间发出焦臭。不是木头燃烧的味道，是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像烤糊了的鸡皮。沈青沅的双手在冒烟，十根手指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快拿！”她尖叫，“姐姐，我已经烧掉一半了，再撑一次……我可能就真的没了。”
林朵哭着翻出相册，从沈青沅腋下钻过去，冲过走廊，跳下楼梯，跑出大门。
沈青沅跟着她跌出了火场。她半跪在院子里，浑身透明得不像一个鬼，更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身体的边缘在模糊，轮廓在消散，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素描。
林朵转身看见她，伸手摸她的脸。手指碰到鬼魂皮肤的一瞬间，沈青沅重新显形。她抓住林朵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姐姐，我要帮你复仇。你妈的事，吕虹的事……不要再躲了。”
林朵看着她。沈青沅的左脸有一道裂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裂缝里没有血，只有暗红色的光。那是她的魂在裂。
林朵的眼泪还在流，但哭的表情慢慢消失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的水被吸干了，鼻翼不再翕动。整张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被一层一层的收掉了，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只剩最后一盏，冷白色的。
她说：“好。”
深夜，废墟前。
火灭了。老房子变成了一堆黑色的骨架，木梁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瓦片碎了一地，墙上还挂着半截烧糊的窗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林朵抱着相册坐在烧焦的门槛上。门槛是石头做的，烫的，她没动。旺财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狗的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不是哭，是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了的声音。
陆深站在远处。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掏烟。他站在一棵泡桐树下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朵的背影。
林朵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她三岁生日，蛋糕上的奶油糊了一脸。第二页是她小学毕业，站在操场边上，晒得黝黑。第三页是她和母亲在公园划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照片一张一张被烟熏黑了半边，但人像还在，笑容还在，时光还留在纸面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合影。母亲站在一栋白色别墅前面，穿着她最好看的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是去理发店刚做过的。别墅的门牌上刻着一个花体的“吕”字。母亲笑着，对着镜头，右手举起来挡住阳光。
“这是我妈最后一张照片。”林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膝盖上的狗听，“拍完这张照片，她就去了吕虹家。”
旺财蹭了蹭她的手，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她的指缝。
林朵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妈，我不逃了。”
吕虹别墅，凌晨。
落地窗正对着花园，月光把草坪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吕虹穿着真丝睡袍，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平板的屏幕亮着，上面是林朵的档案。
姓名：林朵。年龄：二十六岁。职业：宠物店店员。住址：花园路九十三号四单元二零二。母亲：林芳，十年前失踪，案卷编号×××。备注：沈青沅案报案人，现与刑警陆深保持联系。
吕虹把屏幕滑到下一页，是林朵母亲的档案。一张旧照片，林芳年轻时候的样子，和女儿长得很像。档案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吕虹的助理写的：林芳曾在本公司担任家政服务人员，离职后一个月失踪。
吕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全城猎杀她。不要留痕迹。”
电话那头说：“收到。”
她挂断，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
“告诉‘上面’，这边可能会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需要支援吗？”
吕虹抿了一口红酒。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她咽下去，舌尖舔了舔嘴唇。
“不用，我自己解决。”
她举起酒杯，对着月光转了转。杯中的红酒映出了她身后七道怨鬼的影子。七个人形轮廓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最前面那个少年的胸口还是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吕虹看着杯中的倒影，笑了。
“还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