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十七分,旺财开始叫。
不是白天那种对着空气摇尾巴的欢快叫声,是真正的狂吠。狗站在窗台上,前爪扒着玻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林朵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掉在地上。
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旁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小男孩。
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打了一个死结。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身后的路灯杆和垃圾桶。但诡异的是他的影子——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的不是模糊的灰影,而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被绑在树干上的形状。双手被绳子吊起来,脚踝并拢,整个人像一根被钉在树干上的稻草人。
男孩抬起手臂,指向城市北边。
“他叫小光。”沈青沅从林朵身后飘上来,半个身体穿过窗户玻璃,“我认识他。去年‘意外’从阳台摔死的,但他生前跟我说有人要杀他。我把他带不走的怨气留下来了。”
“什么叫带不走的怨气?”
“就是死不瞑目。”沈青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警察说他是在自家阳台晾衣服失足坠落的,但小光跟我说,那天有人敲门,他开门之后就被掐住了脖子,从阳台推下去的。推他的人戴着手套,没留下指纹。”
林朵盯着楼下的小男孩。男孩保持着抬手指向北边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摸他,他能显形多久?”
“他怨气比我大,可能能撑久一点。但三分钟是上限,再多他就会散。”沈青沅顿了顿,“你试试。”
林朵穿上拖鞋跑下楼。旺财跟在她后面,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出了单元门,小男孩还站在路灯旁,姿势没变过。
林朵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摸了一下男孩的额头。
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空气,但有一瞬间,她感觉到了皮肤的存在——粗糙的、干燥的、像是冬天忘了涂护手霜的那种皮肤。男孩全身实体化,变成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七八岁男孩。
他只说了一句话。
“北郊旧宅,墙里有东西。”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男孩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只是死死盯着北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还没烧完的火。
林朵等了二十秒,确认他不会再说话了。她转身往回跑,上楼,换衣服,拿起手机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北郊未拆迁旧宅,马上。
陆深秒回:我在门口。
凌晨一点四十分,北郊。
这片城中村已经拆了一半,剩下的房子像掉了牙的嘴巴,东一栋西一栋戳在废墟里。路是碎的,走两步就能踩到砖头。陆深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林朵抱着旺财跟在后面。
“你确定是这栋?”陆深用手电照了照门牌号。数字被涂掉了,只剩两个模糊的凹痕。
旺财从林朵怀里跳下来,直奔卧室。
衣柜是老式的实木衣柜,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旺财开始刨柜门下面的地板,指甲磨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声音。陆深蹲下去敲了敲,声音不对——下面是空的。
他从工具箱里找了一把起子,撬开地板。
木板下面是一个浅坑,大概二十厘米深,铺了一层塑料布。塑料布里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拆开之后是一沓照片和一本账本。
照片是彩色的,七张,每张都是一个孩子。第一个是扎马尾的女孩,第二个是戴眼镜的男孩,第三个是小光。七个孩子,有男有女,年龄从六岁到十四岁不等,每张照片背后都手写着姓名、年龄和日期。死亡日期。小光的照片背后写着:小光,8岁,2023年8月14日,意外坠楼。
账本很薄,只有五页。每一页记录了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金额、一个结案人签字。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结案人签字全部是同一个名字:徐刚。
林朵用手机把所有页面拍了一遍。
陆深打了一个电话给队里的值班同事:“帮我查几个孩子的档案,我把照片发给你。”他把七张照片拍完发过去,等了半分钟,对方回话了。
“陆深,这几个孩子我查了三个,全部是已结案。意外坠楼、车祸、溺水,都归档了。徐队刚刚签发了新的行动令,说要清理积案,这批档案明天就要销毁。”
陆深的脸僵了。
“销毁?”
“对,徐队下午签的字。怎么了?”
陆深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朵:“你先走,回你那儿去,别回自己家,去商场或者人多的地方。天亮之前别回家。”
“你呢?”
“我回局里。”
林朵把信封放回坑里,盖上木板。她抱着旺财从后门出去,钻进巷子里,走了两百米,回头看见陆深的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凌晨两点半,陆深推开警局的门。
走廊的灯亮着,徐刚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从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他走过去敲门,没人应。用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他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徐刚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偏向左侧,太阳穴有一个圆形的伤口,血流了半边脸,滴在白色制服衬衫的领口上。右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地上有一把警用配枪。
桌上摆着一封手写的信,一张纸,折了两折,压在台历下面。
陆深戴上手套打开信纸。字迹是徐刚的,他认得。就一行字:所有案子都是我做的,我该死。
弹道和指纹检查花了十分钟。自杀,完全吻合。枪口紧贴太阳穴,扳机上只有徐刚一个人的指纹,弹道角度和手的位置一致。
陆深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勘查员拍照、取证、装袋。他转过头,看向墙角。那个趴过女鬼的墙角现在空了。但在他转头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女鬼正在变淡,像一块放进水里的墨,一圈一圈地消散。她的嘴在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陆深读出了她的唇语。
“不是他一个。”
然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凌晨四点,林朵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手机里拍下的照片和账本截图。
沈青沅飘在她身后,像个背后灵一样挂在半空中。她盯着墙上的灰尘,突然落下来,伸长手臂,用手指在墙面的浮灰上写字。
母亲。
写完之后她又用指甲划了三道,像刀痕。
“你什么意思?”林朵的声音突然变了。
沈青沅回头,鬼脸上湿漉漉的。她哭了。鬼魂不该有眼泪,但她确实在哭。
“姐姐,我查过你。你妈十年前失踪,警方说‘意外坠崖’。但我问过城东的老鬼,你妈坠崖前一个月,有人看见她从吕虹的别墅里跑出来。”
“吕虹?谁是吕虹?”
“小杰的姐姐。就是上次站在吕虹背后的那个少年,胸口有个洞的那个。他姓吕,是吕虹的弟弟。”沈青沅用袖口擦了擦脸,但眼泪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擦不掉,“吕虹是本市的慈善家,捐了很多学校和福利院。小杰五年前‘自杀’了,警方说是偷了公司的钱畏罪自杀,我一直不信。现在我知道了,是你妈看见了什么。”
林朵盯着墙上的两个字。
“母亲”。
她的目光定在第三个字上。“亲”字的最后一笔,墨迹一样的东西开始流动。不是浮灰被风吹散,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那两个字在渗血。
“这不是我画的。”沈青沅退了一步。
林朵回头,旺财正对着墙上的字呜咽。狗的声音不像叫,更像是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低声的、持续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哭泣。
窗户动了一下。
林朵转过头,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照进来。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墙和一根生锈的水管。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房间里某个地方直接响起来的,像是有人用嘴唇贴着她的耳骨在说:
“你妈还活着的时候,见过凶手的脸。”
是男孩的声音。小光的声音。
她猛地拉开窗帘,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旺财蹲在那里,眼睛盯着北方的夜空,尾巴一动不动。
墙上的血字静止了,不再扩散。两个半干涸的暗红色字迹刻在白墙上,像两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林朵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干燥的,粗糙的,像是干掉的颜料。
“吕虹。”她念出这个名字。
沈青沅飘到她身边,半个身体靠在墙上,声音很小:“姐姐,你可能要查的事情,比我的案子大多了。”
林朵没说话。
她看着墙上的“母亲”两个字,看着那三道指甲划出的痕迹,看着旺财对着北方呜咽。
凌晨四点的出租屋,一只狗,一个鬼,一个活人。
没有人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