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朵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声音从床尾传来,像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刮地板。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看见旺财正对着空中一个没有人的位置疯狂摇尾巴。狗嘴咧着,舌头歪在一边,整个屁股都在扭。那个方向,马桶刷旁边,什么都没有。
林朵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干什么……”
话说一半,她看见了。
沈青沅蹲在地上,半透明的手正伸向旺财的脑袋。鬼魂的手穿过狗耳朵,像穿过一层雾,缩回来,再伸过去,再穿过。小女孩抬起头,鬼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到好笑的专注,像是在做实验。
“鬼摸狗不犯法吧?”
林朵尖叫了。
她叫了整整五秒,然后发现自己穿着睡衣、头发炸着、嘴角还有口水印,而一个十三岁的鬼魂正蹲在她家的马桶刷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尖叫。
“你叫什么?”沈青沅站起来,穿过旺财的尾巴,“鬼又不会吃了你。”
“你怎么还在这?!”
“我说了跟着你。”沈青沅歪了歪头,“鬼说话不算话吗?”
林朵抱着被子缩到床角。旺财跳到床上,在她膝盖边坐下,继续对着沈青沅摇尾巴。
“你能不能不跟着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光。”
“什么光?”
“不知道。就是光。”沈青沅飘到窗边,半透明的手戳了戳玻璃,“其他人都没有,就你有。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一个人。”
林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吃完早饭,林朵坐在沙发上做了一件事。她盯着旺财的眼睛,认真看进去。狗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虹膜上有一圈细细的纹路。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
视野变了。
整个世界像被抽掉了饱和度,变成灰蓝色的。天花板上的水渍变成了暗紫色的漩涡,窗帘上的印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蠕动的影子。她看见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每一滴水落下去的时候,都会在空中炸开成一朵小小的黑色烟花。
然后她看见了沈青沅。
不是早上那种半透明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沈青沅。是真的人。十三岁的女孩,皮肤白得发光,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白裙子洗得发亮,脚上是一双粉色帆布鞋。她的脸是完整的,表情是鲜活的,嘴唇是粉色的。不像鬼,像活人。
但她的身后有一团模糊的黑影。那黑影不是固定的,像一团烟雾一样缠绕在她脖子后面,偶尔会蠕动着往前爬。
林朵猛地偏过头,视野恢复正常。
她又看了一次。灰蓝色,清晰的沈青沅,脖子后面的黑影。偏头,恢复正常。第三次。灰蓝色。第四次。她确认了:和旺财对视,就能共享它的通灵视觉。
“你脖子后面是什么?”林朵问。
沈青沅摸了摸后颈:“怨气。每个鬼都有。死得越惨怨气越大,黑影越浓。我算淡的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光那种,死的时候被绑在树上,怨气把我的眼睛都蒙黑了。”
林朵没说话。她站起来去倒水,路过沈青沅的时候,下意识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手指碰到沈青沅锁骨的一瞬间,厨房里所有的金属东西同时震了一下。刀叉架上的叉子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叮的一声。冰箱的把手嗡嗡响了半秒。水龙头自己拧开了一条缝,水流了一滴。
沈青沅全身变成了真人。
林朵的手还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和皮肤的温度。沈青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血有肉,指甲是粉色的,指尖有细小的纹路。
“三分钟。”林朵在心里默数。
三分钟后,沈青沅又变回了半透明的鬼魂。两人同时愣住了。
林朵摸了摸自己的手,又去摸沈青沅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鬼魂皮肤的一刹那,沈青沅再次实体化,刀叉又震了一下。又是三分钟。
沈青沅兴奋得在原地飘了一圈:“你能让我说话!真正的说话!刚才那三分钟我说出来的话是用嗓子发出的声音,不是用怨气往你脑子里塞的!”
林朵问:“鬼自己不能显形吗?”
沈青沅想了想,落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上一笔一划地写:怨气够大的话,能硬撑几秒,但会烧掉魂。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从地板上抬起来,那一笔的末尾拖出一条细细的黑烟。
“就像……用命换话。”她说。
林朵记住了。
下午两点,宠物店。
林朵在给一只加菲猫剪指甲,旺财趴在柜台下面睡觉。门上的风铃响了,有人进来。
陆深穿着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像是特意卸掉了一身警装才来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店里的猫爬架和仓鼠笼子,目光落在柜台后面旺财露出的半截尾巴上。
“听说你捡了条神犬?”
林朵把加菲猫放回笼子,擦了擦手:“我不认识你。”
“五年前你报警说废弃工厂有尸体。”陆深的声音低下来,“所有人当你是疯子,我也没信你。后来我们分手,你搬了家,换了号码……”
林朵的目光扫过他的左手。无名指根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是戒指常年压出来的印子,摘下没多久,皮肤还没恢复原色。
戒痕。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度:“所以呢?”
陆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三份卷宗,放在柜台上。
“三个月,三起自杀。死者没有自杀动机,现场没有外力痕迹,但家属都说死者死前说过‘有人要杀我’。”
林朵翻了翻第一页,合上卷宗推回去:“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请走。”
她转身进了仓库。
仓库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沈青沅从门缝飘进去,落在堆满猫砂和狗粮的货架之间。她翻开陆深留在柜台上的卷宗,鬼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林朵听见她在仓库里叫自己。
“姐姐,这三个地方我见过。”
沈青沅飘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炭笔。她把笔立在柜台上,闭上眼睛,集中怨气。炭笔像被人握住一样立了起来,自己开始在纸上画线。
一条弧线,是河。两条交叉的线,是铁路桥。一个方块,是中心广场。七个圆圈,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像北斗七星一样散开。
“全城七处厉鬼聚集区。”沈青沅气喘吁吁地指了指纸,鬼魂的身体因为消耗怨气而变得更透明了,“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摸清楚的。这三个地方——”她在其中三个圆圈上重重戳了三下,“和你那三起自杀的地点在同一个位置。”
陆深看不见沈青沅,只看见林朵盯着柜台上一张凭空出现的炭笔画发呆。他伸手想把纸拿过来看,林朵先一步抽走了。
“东西留下,人走。”
陆深看了她三秒,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林朵关店锁门。旺财蹲在她脚边,尾巴垂着,耳朵竖着。她弯腰把狗抱起来,走之前下意识透过旺财的眼睛扫了一眼街道的对面。
灰蓝色的视野里,刑警队长徐刚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穿着警服,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他的肩膀上趴着一个东西。
一个女鬼。
女鬼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双手环在徐刚的脖子两侧,不是掐,是搭着,像搭在一件外套的领子上。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掰着徐刚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一根一根合上,掰向徐刚自己的太阳穴。
林朵浑身发冷,偏过头切回正常视野。徐刚从她面前走过,腋下夹着牛皮纸袋,步伐很快,一切正常。
她又透过旺财的眼睛看回去。女鬼还在。
一根一根掰手指。
林朵整晚都没睡好。
凌晨,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门铃响了。她没动。门铃又响了三声,然后是敲门声,不急不慢,很有规律。
她透过猫眼看见陆深。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夹克上沾了露水,头发有点乱,显然是从警局直接过来的。她拉开门。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卷宗里有你当年的报案记录,地址没改。”陆深站直了身子,“我想跟你说——”
“徐刚。”林朵打断他。
“什么?”
“你们队长,徐刚。”林朵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跟好他,他不是人。”
陆深愣了一秒。他见过林朵说这种话。五年前她在派出所哭着说废弃工厂里有尸体,用的是完全一样的语气,完全一样的表情。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包括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林朵已经退回门内,锁上了门。
走廊里剩陆深一个人。他站了半分钟,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值班同事的声音:“陆深,徐队在办公室把自己反锁了,灯灭了,敲门没人应,你有钥匙吗?”
陆深看了看林朵的门,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他转身跑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