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梅滕府上出来,辛涅布就直奔阿蒙拉军团去找帕赫利。
帕赫利正在军帐里看兵书。
“你真是帕赫利他本人吗?”辛涅布笑道,捏了捏他的脸,被他嫌弃地一巴掌拍掉。
“干嘛啊!”
辛涅布笑道:“还好,没有人皮面具。你几时看起书来,真叫我刮目相看。”
“殿下说这是一场战争。我在看这场仗怎么打。”帕赫利头也不抬,“半夜三更的怎么不去睡觉,抓鬼吗?”
辛涅布用脚勾过一把马扎,坐下来:“鬼已经出来了。我今天在梅滕府上听了一个消息,说你祖父被弹劾了。”
“什么罪名?”他终于放下兵书。
“说是纵容孙辈违反军纪,夜不归营,勾引公主出宫游荡,恐有防闲之虞。”
帕赫利嗤之以鼻:“这么没新意?我都听腻了。香料集市干的那一场,王上也都知道。论起来应该是她勾引我才对,她在妓馆里往我怀里扑的那一下,我差点就当真了。”
“胡说八道!”辛涅布笑骂,又说,“消息是议政厅书吏透出来的。他说只瞄到这一条,别的没看清。”
“嘁,这眼睛准是跟长舌妇借的,净看些有的没的。我今晚刚去跟老爷子问安,他没说到这事。”
辛涅布点点头:“既然老爷子不知道,说明这事王上还没发下来查,还是机要密勿,他在酒席上透出来未必不是有意为之,要紧的指控是不会说的。”
这时,亲兵进来禀报道:“长官,森穆特大人求见。”
“请进。”
森穆特掀帐而入。他脸上的伤疤已经愈合,周围还有淡淡的青痕未消,但是目光如炬,显然视力并未受损,看到辛涅布也在,朝他躬身一礼,又对帕赫利说:“大人,殿下让卑职带话来,说老将军被弹劾了。”
帕赫利笑道:“你二位倒像约好了来说这事的。”
“弹劾内容是什么?”辛涅布问。
“殿下也没有查到。”森穆特说,“她说北征在即,陛下正要抓几个靶子整饬军纪,敌人一定会以此入手,但太平时节将士们有所懈怠,也是常情,这点事动不了老将军。她要卑职问问大人,有没有什么陈年旧事落在别人手里。”
帕赫利的脸色凝重起来,皱眉思索。辛涅布便对森穆特说:“你用什么名目进来的?敌人放出这个风声,就是想看我们动静,上一回殿下咬定我们在逛街买东西,要是今天这个风再吹到王上耳朵里,难免又有结党密会的嫌疑。”
森穆特笑了笑:“卑职舍弟要结婚,我来给军中几个相熟的兄弟送帖子,顺便拜会老上司。殿下准了我几天假,处理家事兼休养,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带笑说来,心中不免感慨。大弟弟尼姆赫特已经十七岁,娶村长的二女儿为妻,他打算在婚礼后到当地神庙立约分家,把房屋、田产和家主的责任都转给尼姆赫特,俸禄积蓄都给母亲,这样自己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恭喜。”辛涅布说。埃及风俗,家里有兄弟的,哥哥要先成婚,才轮得到弟弟。而今他弟弟先娶妻,他虽嘴上不说,但显然是不再成婚之意。
苏蒂身为王女,再怎样两情相悦,也绝无可能与他一个平民侍卫结婚,但他提前把自己整个押给了她。
他望着森穆特在灯下淡定的微笑,不知怎么,竟然有几分羡慕。
帐中一时沉默无话。森穆特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间大漠风起萧萧,把帐帘吹得有节奏地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辛涅布正欲起身去绑好帐帘,森穆特在他肩头一按,示意他坐着,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帘边去。
“祖父跟我说过,他刀兵杀伐四十年,要说凡事无愧于心,那是不可能的。”帕赫利缓缓说,“但要紧之事,必不敢自专,情势所迫必须决断的,事了后必报陛下参详。”
辛涅布点头赞同:“老爷子说得极是。王上英察明断,要是这样,我们也不必过虑了。”
帕赫利摇摇头:“但他这辈子最不能饶恕自己的,就是王储殿下那驾战车……”
众人心下一凛。王储那驾倾覆的战车就来自雅赫摩斯麾下塞特军团负责管理的战车工坊。对于造成爱子丧生的那场意外事故,法老痛彻于心,将战车工坊的工匠全部处死,与之有涉的各级匠师、监工、督造,无不受牵连。雅赫摩斯作为军团主帅,虽然因为没有证据指向他,未被严处,但圣心岂能毫无介怀?
辛涅布拍拍他垮下来的肩膀:“还记得殿下在葬礼上说过的话吗?”
帕赫利抬头看看那双深邃的绿瞳,猛然记起那一夜,身着丧服的少女坐在夫君棺椁边对他们说的话:“阿蒙死于战车倾覆后身中毒镖,战车工坊由塞特军团掌管,车轴铜钉半截是锡青铜,半截是铅青铜,容易断裂。那驾战车是六辐战车而不是八辐,虽然减轻了重量,但是导致重心过高。辛涅布,这是你为了竞速出风头的改装……敌人随时能以此诬陷我们才是凶手。”
“殿下她看得远……”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兵书边缘,“我后来查过档,战车是王储殿下自己下令制造的,材料自然都是上上等,负责的工匠是军团最好的师傅,按战车工坊的规矩,铜钉都要重锤砸过,不弯不裂才能用。”
森穆特无聊似的俯身从地上捻起一撮尘沙,从帘幕缝隙间轻撒出去,让呼啸的风把尘沙裹挟走。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声息,忽然开口问:“那批铜钉,是从普塔军团调来的吗?”
“是的,之前的存货刚好用完。”
“调来之后,有一个个检查过吗?”
帕赫利摇了摇头:“死无对证。”
森穆特压低声音说,“殿下交代我带话给大人和老将军,不管风怎么刮,金字塔倒不了。有人跳了,就是开始慌了。塞斯卡夫不会蠢到自己署名,但谁跳出来,谁就是他的党羽,我们就剪了谁。”
另两人郑重点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请大人派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盯住外头那个被沙子迷眼的亲兵。看他要跟谁报告。”
风沙在结绿宫外停下脚步。寝宫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苏蒂躺在床上,听着伴宿的铃的呼吸声逐渐变深变缓,悄悄撩起被单下床来,光着脚跨过阿铃睡的床尾地垫,走到外面梳妆间去。
月光从雕花的雪花石窗棂洒进来,把繁复玲珑的花纹印在大理石地板上,像封印在水晶里的远古水草,越觉得光脚踩上去冰冰凉。她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
她在等。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上窗台,带笑的黑眼睛从窗格间灼灼地望着她。
“殿下,我回来了。”他悄声说。
“这里太高了,小心点。”她握住他攀着窗棂的手指。王宫的石雕窗格精美奢华,却都是无法打开的,他们只能隔着窗棂说悄悄话。
“这是我新设的机动岗哨。”他笑道,“视野很好,又隐蔽,就是不太舒服,所以只要不定时来一来,让刺客摸不清到底都有哪些哨点在监视。”
“假公济私。”她低声笑。
他指尖轻抚她的脸颊。以前,他只想要看着她安好就够了,可是现在他觉得,那远远不够。他还想要看她笑,想靠近她,想触碰她,想确认她的喜欢。
爱,真的会让人生出无限的贪心来。
“公也都办好了。”他笑,“特来领赏。”
“功不滥赏。”她假装一本正经,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我已经领到了。”他在她指尖轻啄了一下,“很甜。”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觉得心跳太响了,会把整座结绿宫都吵醒的。
“新娘子喜欢我的贺礼吗?”苏蒂问。她送了一对鎏金铜水壶做尼姆赫特的结婚礼物。
“她说太贵重了,舍不得用,得供起来。”
苏蒂粲然一笑。她没见过他的家人,但因为他,她觉得他们都是可爱的好人,连同这位即将过门的新嫁娘也是。也许这个平民少女有一点比她幸运,她可以自己选择要嫁的人。
“说到礼物,”森穆特从怀里拿出一个香袋,由窗格里塞了进来,“刚好辛涅布大人也在,他让我带这个来,说是他表妹送给你的。”
苏蒂接过缀着青金石珠子的香袋,凑到鼻端,闻到乳香和黄春菊的香气。
“很安神的味道啊,荷泰普妹妹真有心。”苏蒂说,“辛涅布也在?那可巧了。”
“不是巧。他也听到弹劾的消息了。”
她敛眉:“他们怎么看这事?”
“被殿下猜中了。辛涅布大人说有条罪名是军纪废弛,纵容孙辈夜不归营,勾引公主在外游荡。别的还不知道,但据帕赫利大人看来,有可能要翻那辆战车的账。”
苏蒂冷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们翻,看看这本旧账到底会绊倒谁!”
“帕赫利大人说,铜钉按流程应重锤检验,但是否执行到了,却无对证。”
苏蒂笑了笑:“铜钉从普塔军团来,若是兵器工坊制造,普塔军团自己就该有验证的流程。彭尼赫培已将他查的情况报给我,出坊检验记录、交接记录和有关人等的口供俱在,他怕背黑锅,查得格外详细。铜钉是普塔军团的军官送去塞特军团的,亲眼所见,战车工匠锤击检验后才签收。”
森穆特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她只带自己一人潜入普塔军团,用“合谋造反”和“联姻公主”为饵引诱彭尼赫培,试探这位主帅是不是真凶。当时闯过的路,成了今天的底气。
“也就是说,铜钉从普塔军团到塞特军团,都是没问题的。战车工匠按规定做了检验,证明他们没有要害人的故意。他们是枉死的。”
苏蒂摇摇头:“那是父王急怒攻心时下的令,不久就醒悟过来,叫人追回成命,可是那些工匠都已经被处死,连在家里的都畏罪自杀,执行如此之快,不蹊跷吗?”
“的确是……手眼通天啊。”森穆特喃喃道。
苏蒂轻叹一声,倚在窗台边,把脸贴着窗格。森穆特也把腿垂到窗台外,勉强侧着在狭窄的外缘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窗户相依着,感受着对方从窗棂透过来的微弱的体温。
“森穆特……”
“我在。”
“我实在怕得很。”她低声说,“怕死,怕连累你们。老将军本来可以安稳退闲了,就因为帕赫利站我这边,又要受这一番弹劾。要是他被牵连,下一个就该轮到辛涅布或者哈普大人。父王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我……没有一场仗是可以输一输的。”
森穆特看着她月光下蛾翅一样微微翕动的睫毛,恨不能现在就拆了窗户把她拥进怀里,替她挡开所有风雨。他隔着窗棂探过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安慰她。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但是没有躲。
薄软的寝衣下,肌骨的起伏圆润而清晰,清晰得他能想象出把那肩头摁在墙上的感觉。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你该加件衣衫……晚上凉。”
“嗯。”她低头轻轻说,“我就回去。”
两个人都没动。他的指腹慢慢描摹过她的肩峰,抵达锁骨的凹谷,一遍一遍。她软软地倚在两人之间的窗棂上,晕染双颊,呼吸又浅又急,像被他目光和气息捕获的小兽。
那只飞蛾在雪花石灯罩外面迷乱地扑腾着翅膀。
“帕赫利那边……”她声音恍惚,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别的——不然她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或者任由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帕赫利。在他已然意乱情迷的时刻,她唤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下意识地捏紧她的肩头,疼得她轻哼一声。
他弄疼她了。他慌忙松手,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还在心底翻涌,隐约夹杂着一丝想听到更多轻哼的罪恶念头。他目光阴沉地盯着窗棂的雕刻纹理,喉结滚动了一下。
“帕赫利大人那边……的确有个奸细。”
苏蒂一个激灵,抬起眼睛。
窗棂和他之外,是摇曳的树影。不,不只是树影,是明岗暗哨,是侍女宦官无数眼睛,有没有一双,是为敌人盯着的?
“那么……结绿宫,有没有?”她喉咙发紧,仿佛被人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