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
“现在可以。”我站起身，“不过，我需要准备点东西，也提前说好，我只是去看看情况，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能处理，以及如何处理。费用的事情，等确定能接手再说。”
“没问题！只要您能去看看，怎么都行！”张启明也急忙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那是看到希望后的激动。
我让他稍等，自己走到后面的小隔间。其实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我既没有桃木剑也没有黄符纸。我只是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又带上了那个《奇门遁甲》骨片——万一需要临时查阅点理论呢？虽然大概率看不懂。
想了想，我又从博古架角落里，拿起一小把刘奶奶之前答谢我的、用红纸卷着的陈年艾条。这东西据说能驱秽安神，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带着心里踏实点。
准备妥当，我走出隔间，对张启明点点头：“走吧，张先生。去您家看看。”
张启明立刻引着我出门，锁好“半闲斋”的店门。他开的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内干净整洁，但能看出主人近期的状态不佳——副驾驶座上扔着揉成团的咖啡纸杯，仪表盘上落着薄灰。
车子驶出青云巷，汇入新城区的车流。枫林苑是一个建成不到十年的小区，环境整洁，楼宇现代。张启明的家在C栋17楼，一梯两户。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张启明显得格外紧张，不停地松着领口，眼睛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焦虑和不安的气场，这让我自己也下意识地提起了精神。
“叮。”
十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是明亮整洁的走廊。浅色地砖，米色墙纸，头顶是嵌入式的LED灯。对面邻居家的门紧闭着，门口放着两双老人的拖鞋。
张启明家是1701。他掏出钥匙，手有点抖，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微凉的、带着淡淡空气清新剂味道的气息涌出。屋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白色和浅灰为主，客厅宽敞明亮，连接着大阳台，采光极好。
从表面看，这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温馨整洁的中产家庭。
但我的脚步，在踏入门内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眉心深处，那颗沉寂的天眼珠，毫无征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警觉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屋子……看起来很正常。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正常”的表象之下，静静地存在着。
“林师傅，请进，随便坐。”张启明侧身让我进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他反手关上门，又仔细确认了一下是否反锁，动作透着神经质。
我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深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客厅。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整洁得过分。沙发靠垫摆得一丝不苟，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和纸巾盒别无他物，电视屏幕一尘不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阳光充足地洒进来，将屋内照得明亮温暖。
很正常的家。至少，肉眼所见如此。
但我眉心那点冰凉的悸动并未消失，反而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持续散发着微弱的警示。这不是看到刘奶奶家残魂时那种明确的“观察目标”，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弥散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不适感。
“张先生，您说的那个音乐盒，能先给我看看吗？”我决定从最明确的“疑点”入手。
“在那边。”张启明指向客厅一角，那里有一个多层的白色装饰架，上面摆着一些相框、绿植和小摆件。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中间一层取下一个深棕色的木质方盒，递给我。
音乐盒入手沉甸甸的，木质细腻，打磨得很光滑，边角是圆润的弧线。正面镶嵌着一小块椭圆形的玻璃，可以看到内部精密的发条和齿轮结构。顶上是一个小小的、穿着芭蕾舞裙的木质人偶，雕刻得颇为精致。侧面有一个黄铜色的旋钮，是用来上发条的。
我凝神，将一丝意念投向眉心。
“嗡…”
天眼被轻微触发。视线中的音乐盒，轮廓边缘似乎镀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晕。但这光晕非常淡，淡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而且颜色是中性的乳白，并不阴冷或污浊。我尝试“看”向木质内部，纹理清晰，是某种质地均匀的硬木，没有异常的能量结节或残留的意念印记。
至少，从能量层面看，这个音乐盒本身，非常干净，甚至干净得有点……过分？不像一件被长期把玩或放置的旧物，倒像是刚从无菌车间拿出来。
我又看向装饰架上的其他物品。相框里的家庭合照散发着淡淡的、温馨的暖意；一盆绿萝生机盎然；几个陶瓷小摆件也各有其微弱而平和的气场。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散发出类似刘奶奶家残魂那种明显的、或令人不安的波动。
“这个音乐盒，您买回来后，上过发条，听过音乐吗？”我问。
张启明摇头：“没有。我想着等女儿回来，让她自己拆开玩，给她个惊喜。就一直这么放着。”
我轻轻转动侧面的黄铜旋钮，上了几圈发条，然后松开。
“叮叮咚咚……”
清脆、悦耳、标准到有些机械的《致爱丽丝》旋律响了起来。顶上的小芭蕾舞人偶开始缓缓旋转，姿态优雅。音乐流畅，没有变调，没有杂音。播放了大约三十秒，发条走完，音乐停止，人偶也停了下来。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将音乐盒放回原处。张启明一直紧张地盯着我的动作和表情，见状忍不住问：“林师傅，怎么样？这东西……有问题吗？”
“目前看，没有。”我如实回答，“很普通的一个工艺品。您介意我四处看看吗？特别是您提到有异常的洗手间，还有卧室。”
“不介意，您随便看！”张启明连忙说，他巴不得我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一遍。
我先在客厅和相连的开放式餐厅、厨房走了一圈。开启着低功耗的天眼，仔细查看墙壁、天花板、地板、家具的背后和下方。没有发现明显的、聚集的阴性能量，也没有看到任何残留的、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印记”。
屋内的气场整体是平稳的，但因为长期只有一人居住，且主人精神高度紧张，这股“人气”显得有些“燥”和“散”，不够凝聚滋养。但这更像是结果，而非原因。
接着，我走向主卧。卧室很大，带独立卫生间。床铺整理得很整齐，但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打开了的安眠药，旁边是半杯水。窗帘拉得很严实，使得房间光线昏暗。
我的目光，落在了正对床尾的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面椭圆形的、边框精美的梳妆镜。
镜子本身没有问题。但在天眼视角下，我能看到镜子表面，似乎蒙着一层极其稀薄的、若有若无的“雾气”。这雾气不是水汽，更像是一种……残留的意念波动，非常微弱，断断续续，难以捕捉具体的形态，但给人一种“被使用过”的感觉。
我走近镜子，凝神细看。镜面光洁，映出我自己的脸，略显严肃和探寻。当我将更多精神集中在眉心，试图“解析”那层雾气时——
镜中的“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但眉心天眼珠传来的、骤然加剧的冰凉感告诉我，那不是错觉。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边缘，我肩膀侧后方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的、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没入了镜框与墙壁的缝隙阴影中。
我猛地转头！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卧室的门，和门外的走廊。阳光从客厅那边斜射过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林师傅？”张启明站在卧室门口，紧张地问，“您……看到什么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刚才那一瞬的感觉非常清晰——有东西，借着镜子，在观察，甚至……在模仿。
那不是残魂。残魂是混沌的、重复的、无意识的。刚才那东西，带着一种明确的、轻微的恶意和戏谑。
“去洗手间看看。”我压下心中的惊悸，沉声道。
主卧的洗手间是干湿分离的，很宽敞。洗手台前是一面巨大的、从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镜柜。镜子擦得锃亮。
一站到洗手台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陡然强烈起来！
眉心处的冰凉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我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影像清晰无误。但就在我与镜中自己对望的两三秒后，一种诡异的感觉浮上心头——镜子里的人，虽然样貌、表情、动作都与我同步，但那双眼睛的“神采”，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延迟？或者说，不像是在反射“我”，而是在“模仿”我？
我尝试缓缓眨了一下左眼。
镜中的“我”，也跟着眨了一下左眼。同步。
我微微偏了偏头。
镜中的“我”，同样偏头。同步。
但我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我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将意念灌注于天眼。
“嗡——！”
眉心传来更明显的胀痛，视野中的镜子瞬间发生了变化！
镜面不再仅仅是反射的玻璃，在我“眼中”，它仿佛变成了一滩微微荡漾的、银灰色的“水银”。而在“水银”之下，紧贴着镜面背后的虚空里，我“看”到了！
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灰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像人，时而蜷缩成一团，时而又散开成雾气。但它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核心”，那是一点不断明灭的、暗红色的光点，像是某种冰冷、恶意的“眼睛”，正透过镜面，死死地“盯”着我！
而在那团灰白影子的“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模糊、痛苦的人脸，像是被囚禁在其中，无声地嘶吼、挣扎，又迅速被影子吞噬、同化。这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其中一张人脸，格外清晰了一瞬——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长发，面容姣好，但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仿佛在尖叫。她的影像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多模糊的面孔淹没。
这不是残魂！这更像是……某种以“镜像”和“恐惧”为食的、有意识的、污秽的灵体！而且，它吞噬过不止一个“东西”！
就在我与那暗红“眼睛”对视的刹那，一股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意念，猛地顺着我的目光，逆冲而来！
“嘶——！”
仿佛一根冰锥扎进了我的眼球，直刺大脑！
“呃啊！”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头痛欲裂，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眉心处的天眼被迫中断，那冰锥般的恶意侵袭也骤然消失，但残留的剧痛和眩晕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林师傅！您怎么了？”张启明吓得脸色惨白，想过来扶我又不敢。
“没……没事。”我大口喘着气，靠在墙上，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虽然短暂，但其中蕴含的恶意和混乱，远超刘奶奶家那个温和的孩童残念。
这东西，有攻击性！而且，它似乎能察觉到我的“窥探”，并做出反击！
“张先生……”我声音有些沙哑，强忍着恶心和头痛，“您家里这个‘东西’……不简单。它不在音乐盒里，它……在镜子里。或者说，它借着镜子存在。”
“镜、镜子里？”张启明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恐惧地看向那面巨大的镜柜，仿佛那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它……它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我摇摇头，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眉心隐隐的抽痛提醒我，刚才的消耗和冲击不小，“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它似乎以人的恐惧、或者某种负面情绪为食，而且……它好像有了一定的意识和攻击性。”
我回想起镜中看到的那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特别是最后那个清晰的女人脸。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张先生，您仔细想想，”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在您出差去景山市，或者回来之后，除了买音乐盒，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尤其是……女人？或者，有没有在什么地方，比如酒店、会议室、甚至路上，照过什么比较特别的镜子？”
“特别的女人？特别的镜子？”张启明一脸茫然，努力回忆，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镜子……对了！景山市开会那家酒店，是老式的星级酒店，装修很复古。我住的那个套房，洗手间里就有一面特别大的、铜框的复古镜子，样式很古老，擦得特别亮，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这有什么关系吗？”
铜框的复古镜子……老酒店……这听起来就像是容易聚集阴气、滋生怪异的地方。
“可能关系很大。”我沉声道，“您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从那边‘带’回来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它借着镜子，或者某种与镜子相关的‘媒介’，跟您回来了。”
而且，看那灵体吞噬了不止一个“面孔”，恐怕那面酒店的老镜子，本身就不干净，沾染了不止一个不幸者的残留意念，甚至可能孕育出了这种邪门的东西。张启明或许是恰好时运低，或者自身气场在某个瞬间出现了缝隙，被它“附”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