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朵今晚不该走这条巷子。
商业街后巷的垃圾堆常年没人清,馊水淌了一地,老鼠看见人都不躲。她绕路走是因为前街在修水管,能省十分钟,而她只想快点回家洗澡——宠物店今天来了只不剪指甲的哈士奇,她胳膊上五道红印子还在渗血。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狗。
瘸腿的流浪狗蜷缩在垃圾桶和墙根的夹角里,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林朵走得近了才闻到味道——不是馊水,不是腐烂,是铁锈。是血。
狗身上全是血。
她蹲下来,出于习惯伸手去探狗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那血的颜色不是鲜红,是发黑的暗红,像是已经干涸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浸湿。她用手指蹭了一下,凑到鼻尖。
没有血腥味。
只有泥土被雨水泡过后的腐土气。
林朵愣了两秒。她从业五年,给刺猬拔过刺,给斗鱼缝过鳍,从猫嘴里抢过半死的麻雀,从车底捞过骨折的橘猫。她见过血,摸过血,闻过血。正常血不是这样的。
狗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朵身后。林朵下意识回头。垃圾桶、砖墙、路灯、一只飞过的蛾子。没有人。
她转回头,狗还在看她——不,还在看她身后。狗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她,是某个站在她背后的东西。
林朵骂了一句,脱下外套裹住狗,抱起来就走。
狗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像骨头里塞了棉花。它的嘴贴在她胸口,呼出的气是冷的,像冬天没开空调的车里那种潮湿的冷。林朵跑出巷子,跑上主街,路灯一排排亮着,有人在等外卖,有人在遛泰迪,一切正常。狗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跑回家。
出租屋一室一厅,马桶水箱盖裂了没修,冰箱里只有过期的酸奶和一袋真空包装的卤蛋。她把狗放在厨房地上,打开顶灯,用温水毛巾擦它身上的血。
擦干净毛,找不到伤口。
林朵翻遍了狗的全身——头、脖子、四肢、肚子、尾巴根。没有外伤,皮肤完整,骨骼除了右后腿有点瘸之外没有断裂。那血是从哪来的?她检查了所有擦过血的毛巾——没有泥、没有灰、没有任何杂质。就是血。但又不像是血。
狗躺在毛巾上不动了,呼吸平稳。
林朵找了件旧T恤铺在纸箱里,把狗放进去,推到墙角。她给自己泡了碗面,吃到一半回头看,狗的眼睛睁着,盯着卧室的方向。
卧室那面空墙。
她租这房子两年了,那面墙一直没挂东西。房东留了三颗钉子,她嫌丑没拆,就那么空着。狗盯的就是那儿。
“看什么呢?”林朵嘟囔了一句。
狗没理她。
第二天早上,林朵被一阵低吼声吵醒。她睁开眼,狗站在床尾,对着卧室那面空墙,龇牙,喉咙里发出持续的沉闷吼叫。
林朵揉着眼睛走过去,看了看墙。白漆,三颗钉子,左下角有一块水渍。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有病?”
她把狗粮倒在盆里,放在墙角。狗绕过狗盆,走了一个U形,绕到另一侧,继续对着那面墙吼。
林朵把狗盆挪到它面前。狗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继续吼墙。
一整天,狗不吃不喝,不看她,不摇尾巴,就盯着那面墙。林朵去上班,回来发现狗连姿势都没变过,就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口没动的狗粮和干了的水。
她开始觉得不对了。
凌晨三点,林朵被一股力量拽醒。
不是闹钟,不是噩梦,是狗。狗衔着她的裤腿,整个身体往后倾,四条腿在地板上滑,把她的裤子拽得变了形。
“松开!”林朵想蹬腿,狗不松。
狗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像小孩哭,又像什么东西在叫唤。它松开裤腿,跑到门口,回头看林朵,又跑回来,衔裤腿,再跑回去。
林朵骂骂咧咧地穿上外套。
她跟着狗下楼。出了单元门,狗径直往东跑,一瘸一拐但快得像只兔子。林朵在后面追,拖鞋打在地面上啪啪响。狗每隔几米就回头看一次,确认她跟上。
穿过两条街,经过一座天桥,钻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林朵摸出手机打光。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敞着,门后是更大的黑暗。狗钻进去了。
“你他妈……”
林朵咬咬牙,跟了进去。
里面是一座废弃工厂。她认识这里。五年前这厂子倒闭,设备搬空,只剩钢架和混凝土地面。天花板有几处破了洞,月光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块块灰白色的格子。
狗直奔最里面那面墙。
墙是红砖砌的,有一块明显开裂,裂缝里塞满了灰和蛛网。狗开始刨。
它用两只前爪疯狂刨墙根的地面,水泥碎渣崩起来,尖叫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林朵拿手机照过去——狗爪子在出血,指甲劈了,但它不停,一边刨一边发出尖锐的哀嚎。
“停下!”林朵冲过去抱住狗。
狗挣扎着从她怀里挣脱,咬住她的手腕,往墙边拖。林朵的手腕被狗牙硌得生疼,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墙缝里有什么东西。
她凑近了,举高手机。光线穿过裂缝,照到墙内部。一团灰蓝色的布料,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再往下,是白色的东西。不规则的,一节一节的。
骨头。
林朵的手开始抖。她拨了110,接线员说“可能只是垃圾,天亮再处理”。她挂了电话,捡起地上一根铁管,对准裂缝砸下去。
砖一块一块掉。
狗在旁边叫,叫得撕心裂肺。
墙塌了一半,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一个小女孩,蜷缩着,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干枯地贴在头骨上。她死了很久了,久到肉都烂光了,只剩下骨头和那件裙子。
林朵蹲在地上干呕。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十分钟后,警车、救护车、勘查车,红蓝灯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紫。黄胶带拉起来,勘查员穿着白大褂进进出出。
林朵被拦在警戒线外。
她看见那堆白骨旁边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和骨头一模一样的裙子,但裙子是新的,白得像刚买的。她的脸是完整的,眼睛大大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玻璃纸。
她转过头,看见了林朵。
“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不像从嘴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钻进林朵脑子里的。林朵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人。她转身,想跑。
手臂碰到了小女孩的手指。
一瞬间,温度回来了。不是狗血那种腐土气的冷,是活人的温度,三十六度五,皮肤上还有微微的潮湿。小女孩全身变成了实体,像真的活人一样站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衣角,哭着喊出来:
“我不想再一个人在这了!五年了!姐姐,五年了!”
勘查员和警察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见林朵面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不是鬼,不是幻觉,是一个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活蹦乱跳的十三岁小女孩,正抱着林朵的腰在哭。
“这是谁的孩子?”勘查员问。
“是我……”林朵张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头看小女孩,小女孩也抬头看她,眼泪是真的,体温是真的,呼吸是真的。
三分钟。
林朵在心里默数。从碰到小女孩手指的那一秒开始,到小女孩松开她、重新变回半透明的鬼魂,整整三分钟。
勘查员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加班太久了出现了幻觉。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看见林朵,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手指根,然后被同事喊走了。
林朵没认出他是谁。
她认出了那个动作。
法医把尸骨装进黑色的袋子抬走了。小女孩的鬼魂站在原处,半透明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着头,不说话。
林朵走过去,小声问:“为什么是我?”
小女孩抬起头,指了指她脚边的狗。旺财蹲在那里,吐着舌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它看得见我。你碰了我,我才能说话。”小女孩说,“姐姐,你身上有光。”
林朵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光。只有一件沾了狗血的卫衣和一双快磨平的拖鞋。
“什么光?”
“不知道,就是光。”小女孩说,“其他人都没有,就你有。”
林朵想再问,小女孩已经飘远了,跟着那辆运尸骨的车。
林朵去领了骨灰。
流程比她想的简单。无名女童,五年积案,家属已经找不到了,她填了表,签了字,就可以领走。
公墓在城东,山坡上,一列列墓碑整整齐齐,像没写完的信。林朵挑了一块有阳光的空地,不是正式的墓穴,就是一个小土坡,面朝南,冬天不会太冷。
她用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盒放进去,盖上土,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前面,没有刻字。
小女孩的鬼魂站在一棵松树的阴影里。阳光照不到她。她就站在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脚踩在黑暗里,上半身被光线切掉了一半。
林朵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
“姐姐。”
她回头。小女孩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剩下半张脸还藏在暗处,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从今天起我就跟着你了。”
旺财汪了一声。
狗摇着尾巴,一瘸一拐走过去,把头凑到小女孩的裤腿边蹭。狗头穿过了她的腿,又退回来,再蹭,再穿过。
小女孩笑了,笑得阴森森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这只狗,真乖。”
林朵站在夕阳里,脸色比小女孩的鬼魂还白。
她看了一眼旺财。狗正对着空气摇尾巴。
她又看了一眼小女孩消失的阴影。没有人。
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她身后永远会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十三岁女孩,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笑着说——
“姐姐,你身上有光。”
林朵闭上眼睛。
太阳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