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件事过去三天了。
“半闲斋”里依旧安静,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我坐在枣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的不是《奇门遁甲》骨片,而是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纸页发脆的《周易浅释》。骨片上的古篆看久了,眼睛和脑子都累,需要点“通俗读物”缓冲一下。
不过,心思却没完全在书上。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眉心。那里光滑如常,但我知道,里面沉睡着那颗“先天龙魂开天珠”。自从那日解决弹珠声后,我对它的存在感,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不再是被动地、在集中精神到极限时才勉强触发,而是能隐约感应到那点冰凉的、稳固的“核心”,如同深潭底部一颗温润的玉石。
这三天,我每晚静坐时,都会尝试去“沟通”它。不是开启天眼,只是将意念轻轻拂过,像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每次“沟通”结束后,精神上的疲惫感会消散得更快一些,睡眠也格外深沉安稳。早晨醒来,神清气爽,连带着看那些晦涩的古文,都似乎顺畅了一丁点。
我知道这是错觉,或者是心理作用。真正的修行,必定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但这点微小的、正向的反馈,足以让我坚持这个新的“晚课”。
白天,店铺照常开门。生意么,依旧清淡。倒是隔壁开杂货铺的孙阿姨,听说了我帮四楼刘奶奶(就是那位老太太)解决了“晚上睡不踏实”的毛病,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和探究,偶尔路过会朝店里张望几眼。刘奶奶自己也来过一次,不是买东西,就为了放下一袋新鲜水果,千恩万谢地走了。
口碑,似乎以这种缓慢而传统的方式,开始在一小片街坊中酝酿。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些。至少,这“半闲斋”不再是个纯粹自我安慰的空中楼阁,它真的帮到了一个人,也似乎有了一点点被需要的价值。
下午,我合上《周易浅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店里太安静了,连窗外梧桐树叶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我忽然心血来潮,目光落在博古架上那个空置的陶制笔筒上。
要不要...试试?
不是战斗,不是探查,只是最简单地...“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点压不住。就像孩子得到了一件新奇玩具,总想摆弄。天眼珠融入眉心后,我总共就正式用过两次:一次是自己初次尝试,差点崩溃;一次是看刘奶奶家的残魂。两次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和不适。
但如果,我不去“看”那些玄乎的气场、残念,只是用这种强化了的、细微的感知力,去观察一个普通静物呢?就像调试新相机,先从拍桌面的纹理开始?
应该...不会太耗神吧?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心情平复。然后,将一丝意念,小心翼翼地,如羽毛般轻轻“点”向眉心深处。
“嗡...”
熟悉的、轻微的颅内震颤感传来,比前两次微弱得多,更像是一种被唤醒的、慵懒的回应。眉心处传来淡淡的酸胀,但并不难受。紧接着,一丝清凉的气息自眉心散开,流向双眼。
我睁开眼。
世界,似乎被轻轻擦拭了一遍,变得更加“清晰”了。
这种清晰,并非视力从1.0变成2.0,而是一种质感的极度丰富和层次的骤然分明。
我的目光落在那陶制笔筒上。在寻常视野里,它是一个深褐色、表面有细微手工拉坯痕迹的普通陶器。但在此时的天眼视角下(如果这种低功耗状态也能算天眼视角的话),它“活”了过来。
我“看”到陶土本身致密而温润的质地,无数微小的颗粒紧密排列,其间有着更细微的、属于烧制过程中产生的、难以言喻的“火气”流动过的痕迹。笔筒表面那层薄薄的、哑光的釉,在我眼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多层次的光晕,最外层是接触空气形成的极淡的“包浆”膜,内里是釉料与陶土结合部位微妙的色彩过渡和物质交换的“边界”。
我甚至能“看”到笔筒内部,那黑暗中隐约的轮廓,以及空气在其中缓慢对流时带起的、几乎不可查的微尘舞动轨迹。
我移动视线,看向书案。寻常的木纹,此刻变成了山川沟壑。木质的纤维走向、年份带来的致密与疏松区域、漆面覆盖的厚度不均、甚至木材内部极细微的、早已干涸的树脂道痕迹……一切都历历在目,信息量庞大到让我头脑微微发胀。
我赶紧将目光移开,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不再是平滑的表面,我能“看”到表皮细胞极其细微的纹理、皮下毛细血管隐约的走向、更深处骨骼轮廓的淡淡阴影,以及笼罩在整只手上的、那层比上次“内视”时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的、淡淡的乳白色生命光晕。光晕在指尖部位稍弱,在手心和手腕处稍强,随着我的呼吸和心跳,有着极其微弱的、同步的涨缩。
奇妙。太奇妙了。
这不只是视觉,这是一种融合了超微视觉、物质透视、能量感知的复合观察能力。虽然只是最浅层的运用,但已经为我打开了一扇窥探世界底层细节的窗户。
当然,代价也随之而来。仅仅是观察了这么几样静止的东西,不到两分钟,眉心的酸胀感就开始加剧,一丝熟悉的疲惫感爬上心头。我立刻主动切断了与天眼珠的联系。
清凉感退去,世界恢复了“正常”的清晰度。我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细汗。但比起前两次的虚脱,这次的感觉好多了,像是慢跑了几分钟,有点喘,但休息一下就能恢复。
看来,这种低强度的、仅限于提升观察精度的运用,消耗在可接受范围内,可以作为日常的“锻炼”。我隐约觉得,经常这样“看”,或许能加速我对天眼珠的适应,也能锻炼我精神力的精细控制。
就在这时——
“叮铃。”
店铺门被推开,门楣上我新挂的铜制小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挡住了部分阳光。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中等,穿着质地不错的深灰色夹克和西裤,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像是公司白领或者小管理者。但他脸色不太好看,是一种缺乏睡眠的灰白,眼袋很重,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一丝惊惶。
他站在门口,先是快速扫了一眼店内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布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我过于年轻的样貌有些迟疑。然后,他看到了墙上那幅“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字,又看了看门口木牌上“杂事排解”的字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请问……”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您是这里的老板?林……林师傅?”
“是我,林宇。先生怎么称呼?有什么可以帮您?”我站起身,语气平和。看来,刘奶奶的“广告”效果,比我想象的来得快一些。
“我姓张,张启明。”他报上名字,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到书案前,却没有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着,“是……是听老街坊说,您这儿能帮忙处理一些……一些比较‘特别’的麻烦事?”
“张先生先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他倒了杯水,“特别不特别,得看具体情况。您遇到了什么事?不妨说说看。”
张启明这才慢慢坐下,双手捧住水杯,指尖有些发白。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店里很安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林师傅,我……我可能被‘盯’上了。”
“被什么盯上了?”我追问,心中警惕起来。这开场白,可比“家里有弹珠声”要严重得多。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张启明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一些,但立刻又压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是声音……是脚步声!还有……还有别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讲述,语速很快,像是急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
“大概是从十天前开始的。我家住在新城区的‘枫林苑’,十七楼。一开始,是晚上,过了十二点,总能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规律,‘嗒、嗒、嗒’……不像是穿鞋的声音,倒像是……像是光着脚,或者穿着很薄的软底鞋,在水泥地上走。”
“我以为是邻居晚归,没在意。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那脚步声,每次都是从楼梯间那边响起,走到我家门口这一层,就停了。停那么几分钟,然后又‘嗒、嗒、嗒’地走回去,下楼去了。一晚上能来回好几趟!”
“我去物业查过监控。”张启明的声音带上了颤抖,“我们那栋楼,一层两户,对面邻居是一对老夫妻,睡得早。电梯和楼梯口的监控,在那些时间段里……根本没有人!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跟物业吵,他们说机器可能故障,或者角度问题。我不信邪,自己买了高清的摄像头,装在自家门外的鞋柜上,对准楼道和楼梯间方向。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荒谬感:“录像里,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楼道灯是感应式的,会亮!可镜头里……空无一人!只有灯光自己亮起来,然后又熄灭!那‘嗒、嗒、嗒’的声音,却被麦克风清清楚楚录下来了!”
自己会亮的感应灯,被录下的脚步声,空无一人的监控画面……这听起来,确实比弹珠声要诡异和具象得多。而且,带有明显的“指向性”——总是走到他家门口这一层。
“只有脚步声吗?还有没有其他现象?比如敲门?或者……您家里有什么异常?”我追问道。如果只是门外走廊的异响,虽然吓人,但或许还没侵入到他的私人空间。
张启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双手用力握紧了水杯,指节发白:
“有……家里也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小东西莫名其妙移位。我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早上醒来发现在书桌上。电视遥控器明明在沙发上,转身拿个东西的功夫,就跑到茶几底下。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没放稳。”
“可后来……”他声音发颤,“是镜子。”
“镜子?”
“对,洗手间的镜子。”张启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大概四五天前的晚上,我洗澡出来,用毛巾擦头发,一抬头看镜子……”
他顿住了,呼吸急促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看到什么了?”我轻声问,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镜子里……镜子里我的脸……”他艰难地吐出字眼,“在笑。”
“笑?”
“对,在笑!一种……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眯着,但那眼神……那眼神根本不是我的!冰冷,麻木,还带着点……嘲弄?”张启明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本人,当时根本没笑!我吓得差点叫出来,再定睛一看,镜子里的我又正常了,就是我那张吓傻了的脸!”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眼花了。可第二天,第三天……只要晚上我一个人在洗手间,对着镜子久了,就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好像有另一个东西,在借着镜子观察我……而且,那种‘东西移位’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白天也会发生。”
他猛地往前倾身,双手按在书案边缘,眼睛布满血丝:“林师傅,我不是疑神疑鬼!我精神没问题!我每年体检,心理测评都正常!这些东西真真切切发生了!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半个月了,我一个人在家,都快被逼疯了!晚上不敢睡,白天没精神,工作也差点出错……”
他看起来确实濒临崩溃,那种恐惧和无助是装不出来的。
“张先生,您冷静点。”我安抚道,“您说的这些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听起来,确实不像是寻常的巧合或心理作用。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或者开始前后,您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带什么不同寻常的旧物件回家?又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是我从《奇门遁甲》骨片和那些杂书上看到的思路。异常现象往往有诱因,或是冲撞了某些存在,或是沾染了不洁之物,或是风水环境突变,或是与人结下阴怨。
张启明皱着眉,努力回忆,然后摇了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工作就是普通的市场经理,人际关系简单,最近也没和人起冲突。家里没添置什么旧东西,都是常见的家具电器。出差倒是半个月前有一次,去了趟南边的景山市,也就是开会,住酒店,没什么特别的……”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但又有些不确定:“等等……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我从景山回来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给我女儿买了个礼物……”
“什么礼物?”
“一个……音乐盒。木质的,很精致,上了发条会有个小人跳舞,音乐是《致爱丽丝》。”张启明描述着,“我女儿喜欢这些小玩意。这音乐盒……有什么问题吗?那就是个全新的工艺品啊!”
全新的工艺品,在正规机场免税店购买。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有时候,问题未必出在物件本身,也可能出在制作材料、流转过程,或者……仅仅是“时机”和“人”的巧合。
“那个音乐盒,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我家,就放在客厅的装饰架上。我女儿还没回来,就没拆。”张启明回答,随即紧张地问,“林师傅,您的意思是……问题可能出在那个音乐盒上?可那就是个普通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打断他,“任何异常现象,都需要实地查看才能判断。张先生,如果您方便,我想去您家里看一看。不保证一定能解决,但至少,我得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启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如捣蒜:“方便!当然方便!林师傅,您什么时候能去?现在行吗?我……我实在是一天都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