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第三十天,他们终于到了昆仑山脚下。
不是到了坐忘峰,是到了山脚下。从这里往上,山路蜿蜒,积雪覆盖,骑马已经上不去了。张无忌在山脚的一个小村子里找了户人家,把马寄养在那里,给了几文钱。主人是个中年藏人,不会说汉话,但比划着能沟通。
杨不悔站在村口,仰头看着昆仑山。山太大了。她在河南长大,见过最高的地方是蝴蝶谷后面的山坡,但那些山和眼前这座比起来,就像蚂蚁站在大象脚下。雪线以上的部分白得刺眼,云在半山腰缠着,像一条灰色的腰带。
“大哥哥,我爹住在上面吗?”
“嗯。坐忘峰,在半山腰。”
“还要走多久?”
“一天。今天上山,天黑之前能到。”
杨不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左脚的大拇指差点露出来。张无忌答应过到了镇子上给她买新鞋,但这几天一直在赶路,没有遇到像样的镇子。
“不悔,怎么了?”张无忌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没什么。”杨不悔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睛不像“没什么”的样子。
张无忌没有追问,站起来,把包袱重新打包。他把药箱、干粮和水壶分成两份,自己背大的,杨不悔背小的。白猿不用背东西,但它自己跳上了张无忌的肩膀,两只爪子抓着他的衣领。
“走吧。”张无忌伸出手。
杨不悔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手心有汗。
上山的路比想象的要难走。说是路,其实只是碎石坡和灌木丛之间被人踩出来的一条窄道。有些地方陡得需要手脚并用,有些地方雪还没化,踩上去滑溜溜的。白猿在前面探路,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吱吱叫着催他们快一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杨不悔走不动了。她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喘着粗气,脸被风吹得通红。
“大哥哥,我走不动了。”
张无忌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杨不悔犹豫了一下,趴上了他的背。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腿夹着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像一只小猴子。
“大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你喘气了。”
张无忌笑了:“喘气是喘气,累是累。不一样。”
杨不悔不懂有什么不一样,但她没有再问。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和,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小时候母亲背着她走路一样。但母亲背她的时候,她闻到的是一股皂角味和淡淡的药香;张无忌身上是干草、汗水和一点点草药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安心。
白猿从前面跑回来,蹲在张无忌肩膀上,歪着头看了看杨不悔,吱了一声。
“别吵,她睡了。”张无忌低声说。
白猿不叫了,从肩膀上跳下来,自己走路。
杨不悔没有睡。她闭着眼睛,但脑子很清醒。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到了山上,见到那个叫杨逍的人,她要叫他爹。她在心里练了好多遍,“爹”这个字,嘴巴张一下,舌头抵上颚,然后呼气。说起来很简单,但她就是叫不出口。
她没见过他。他长什么样?说话的声音大不大?会不会凶?会不会嫌弃她是个女孩?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他,她只知道有这个人,只知道他住在很远很远的西边,只知道母亲要去找他,然后母亲就死了。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恨他。
如果不是他,母亲不会离开峨眉,不会被灭绝师太追杀,不会死在那个树林里。但如果恨他,母亲为什么要带着她去找他?母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送她去找她爹”。
杨不悔把脸往张无忌脖子里埋了埋。他的脖子很暖和,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大哥哥。”她闷声说。
“嗯?”
“你见过我爹吗?”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住在哪儿?”
“你娘说的。坐忘峰,昆仑山。”
“你认识路?”
“不认识。但一路问过来,总有人知道。”
杨不悔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哥,你到了之后,能陪着我吗?不要马上走。”
张无忌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住几天。等你习惯了你爹,我再走。”
“几天是几天?”
“三四天。”
“五天。”
张无忌笑了:“行。五天。”
“拉钩。”
张无忌腾不出手,说:“到了山上再拉。”
杨不悔不放心,但还是答应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松林。松树很高,很密,树冠把天遮住了,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白猿忽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冲着林子深处吱吱叫了两声。
张无忌也停了下来。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野兽,是人。有人在说话,声音从林子深处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松林里听得清清楚楚。
“……教主失踪之后,明教四分五裂,杨左使一个人撑不起……”
“……五散人各怀鬼胎,殷天正另立门户,韦一笑到处惹事……”
“……六大门派迟早会来……”
张无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不是偷听,是不想贸然闯进去。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但在这昆仑山上,能在这里说话的,多半跟明教有关。
杨不悔从他背上抬起头,小声问:“大哥哥,有人吗?”
“嗯。有人在前面。”
“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你爹的人。”
杨不悔不说话了,手搂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的声音停了。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腰里挂着刀,一脸警惕。他看见张无忌和杨不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里会看到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女孩,肩膀上还蹲着一只白猿。
“你们是谁?”那汉子问,手按在刀柄上。
“我叫张无忌。来坐忘峰找杨逍杨左使。”张无忌说。
那汉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找杨左使干什么?”
“送一个人。”张无忌把杨不悔从背上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这是杨左使的女儿。”
那汉子的眼睛瞪大了,上下打量了杨不悔好几遍,然后转身跑进了松林。
杨不悔拉着张无忌的手,小声问:“大哥哥,那个人是谁?”
“应该是你爹的手下。他去通报了。”
杨不悔点了点头,但手抓得更紧了。
不一会儿,松林里走出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英气,但眉宇间有郁色,像是积了很多心事。
杨逍。
张无忌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跟周围所有人不一样。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劲装,佩着刀剑,但没有人敢走在他前面。
杨逍的目光在张无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杨不悔身上。他的眼睛定住了。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杨不悔躲在张无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杨不悔。”
杨逍的手在发抖。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杨不悔往后缩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无忌一眼。张无忌点了点头,她才没有躲。
杨逍的手落在她头上,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不悔。”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你娘呢?”
杨不悔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说话。
张无忌替她回答了。
“纪姑姑死了。被灭绝师太杀的。”
松林里安静了一瞬。杨逍的手停在杨不悔头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站起来,看着张无忌,声音很低。
“你是谁?”
“张无忌。武当派张翠山的儿子。”
杨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无忌,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白猿,看了看他身后的来路。
“你从蝴蝶谷来?”
“是。纪姑姑托我送不悔来找你。”
杨逍转过身,朝松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跟我来。”
张无忌牵着杨不悔,跟了上去。白猿蹲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看后面那些人,吱了一声。
杨不悔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拉了拉张无忌的手。
“大哥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无忌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太难过,不知道说什么。”
杨不悔看着前面那个白色长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跟着张无忌继续走。
松林深处,有几间石屋。石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杨逍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张无忌和杨不悔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是纪晓芙。
杨不悔看见那幅画,愣在了门口。她认出了母亲的脸。
“娘……”她轻声叫了一声,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杨逍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张无忌站在旁边,没有上前。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他不应该插嘴。
杨不悔哭了一会儿,转过身,扑进张无忌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喘不上气。张无忌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
杨逍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没有喝。
白猿从张无忌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角,歪着头看杨逍。杨逍看了它一眼,没有赶它走。
过了很久,杨不悔哭累了,靠在张无忌怀里,一抽一抽的。张无忌把她抱到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脸。
“不悔,你爹在等你。”他轻声说。
杨不悔抬起头,看着杨逍。杨逍也看着她。父女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我饿了。”杨不悔忽然说。
杨逍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备饭。”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杨逍转过身,看着张无忌。
“你也留下吃饭。”
张无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