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第二十七天,他们终于看见了昆仑山的雪线。
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淡金色。张无忌骑马走在前面,杨不悔靠在他怀里,还迷迷糊糊的,没完全醒。白猿蹲在马头上,忽然竖起耳朵,冲着西边吱吱叫了两声。
张无忌抬起头,看见了那道白色的线。
不是云,是雪。昆仑山的雪。远远的,在天边,像一道银白色的城墙,横亘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太阳光照在雪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不悔。”张无忌低头叫她。
“嗯……”杨不悔揉着眼睛,声音含混。
“你看那边。”
杨不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看了几秒,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大哥哥,那是雪吗?”
“那是昆仑山。你爹住的地方。”
杨不悔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那道白色的线,看了很久。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张无忌的衣襟,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张无忌感觉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过去这二十几天,他们穿过了陕西,翻过了秦岭,进了甘肃。路不好走,有时候要绕山,有时候要过河,有时候要在没人的荒野里露宿。杨不悔从来没有抱怨过。她走路走累了,张无忌就背她;她骑马骑困了,就靠在他怀里睡;夜里做噩梦了,就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她越来越依赖他了。
不是那种“你是我哥哥所以我要跟着你”的依赖,是那种“我怕你也会走”的依赖。纪晓芙的死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洞,她不知道那个洞什么时候能填上,但她知道,现在只有张无忌能让那个洞不那么疼。
“大哥哥。”杨不悔忽然开口。
“嗯?”
“到了我爹那里,你还会陪着我吗?”
张无忌想了想,说:“我会住几天,等你习惯了你爹,我再走。”
杨不悔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他衣襟上绕来绕去,绕成一个结,又拆开,又绕。
“不能不走吗?”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有事要办。我义父在等我。”
“你义父是谁?”
“我跟你提过的。姓谢,叫谢逊。”
“他也在昆仑山吗?”
“不在。他在更西边。光明顶。”
杨不悔不知道光明顶在哪里,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远。她没有再问了。
白猿从马头上跳下来,蹲在张无忌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脸。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加快了速度。
路两边从荒山变成了戈壁,从戈壁变成了稀疏的草地。偶尔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下午,他们经过了一个小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五六户人家,都是用石头垒的房子,屋顶上压着大石头,怕被风吹跑。几个小孩在村口玩,看见白猿,吓得跑了。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
张无忌在村口停下来,把杨不悔从马上抱下来,让她活动活动腿。
“大哥哥,这里的人说话我听不懂。”杨不悔说。
“他们说的是藏话。这里是藏人的地方。”
杨不悔看着那些石头房子和屋顶上的彩色经幡,觉得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这么远,会看到这样的山、这样的天、这样的人。
老太太看见他们,从门口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块糌粑饼,递给他们。她说着张无忌听不懂的话,但她的眼神和手势能看懂——吃,不要钱。
张无忌接过来,道了谢。老太太看着杨不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嘴里又念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回去了。
“她说什么?”杨不悔问。
“不知道。可能是祝福你的话。”
杨不悔把糌粑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些奇怪——没吃过这种东西,味道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白猿从张无忌肩膀上跳下来,伸爪子去够她手里的饼,她掰了一小块给它。白猿闻了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伸爪子去要。
“你还挺会吃。”张无忌笑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上路。杨不悔坐在马背上,回头看那个小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山坡后面。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张无忌看了看前面,雪线越来越近,但还有很远。天黑之前到不了昆仑山脚下,他得找个地方过夜。
前面出现了一片河滩。河已经干了,只剩下一条白花花的河床,河床两边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张无忌在河滩边停下来,把马拴在一棵胡杨树上,开始捡柴火。
杨不悔从马上下来,蹲在河滩上,捡了几块白色的石头,揣进兜里。
“你捡石头干什么?”张无忌问。
“带回去。”
“带回去给谁?”
杨不悔想了想,说:“给你。”
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从这儿捡块石头带回去给我?”
“嗯。”杨不悔把那几块石头从兜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给他看,“你看,这个白的像玉,这个圆的像鸡蛋,这个扁的可以打水漂。”
张无忌看了看那些石头,确实挺好看。他蹲下来,从河滩上又捡了一块,塞进自己兜里。
“我帮你带一块。”
杨不悔笑了,笑得很开心。这是她这几天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白猿从树上跳下来,爪子里也攥着一块石头,递给杨不悔。杨不悔接过去一看,是一块灰不溜秋的普通石头,什么都没有。
“谢谢。”她还是收下了。
白猿得意地吱了一声。
夜里,他们在河滩边生了火。张无忌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壶,杨不悔吃了半个饼就不吃了,把剩下的半个掰碎了喂白猿。白猿来者不拒,吃完了还舔爪子。
“大哥哥。”杨不悔靠在他身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嗯?”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张无忌抬头看了看。确实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比旁边所有的星星都亮。
“那是长庚星。也叫金星。”
“长庚星……”杨不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它在往西边走吗?”
“星星不动,是我们在往西边走。”
杨不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你说我爹现在在干什么?”
张无忌想了想,说:“也许也在看星星。”
杨不悔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
“大哥哥,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爹不喜欢我。”
张无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娘说过,你爹会要你。”张无忌说,“你娘不会骗你。”
杨不悔没有接话。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胳膊上,睫毛微微颤动。
白猿吃完了饼,跑过来,挤在杨不悔另一边,把脑袋枕在她腿上。
“它又找暖和的地方。”张无忌说。
杨不悔嘴角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白猿的毛。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味和远处雪山的寒意。
张无忌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杨不悔身上。
“别着凉。”
杨不悔把外袍裹紧,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钻进壳里的蜗牛。
“大哥哥,你冷吗?”
“不冷。我有内力。”
杨不悔不知道内力是什么,但她信他。
“大哥哥。”
“嗯?”
“到了我爹那里,你住几天?”
“三四天吧。”
“能多住几天吗?”
张无忌想了想,说:“看情况。”
杨不悔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把外袍的领口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白猿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从她腿上传来。
张无忌往火里加了几根干柴,火又旺了一些。他靠在胡杨树干上,看着火焰跳动,脑子里想着后面的事——到了坐忘峰,见到杨逍,把杨不悔交给他,然后折返,去武当山见爹娘和太师父,再然后去光明顶找义父。
还有好几千里路要走。
但他不急。路再远,一步一步走,总会到的。
杨不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胳膊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张无忌低头。
“大哥哥……你不要走太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张无忌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河滩上,照在白花花的干河床上,照在那棵歪歪扭扭的胡杨树上。白猿的呼噜声、杨不悔的呼吸声、火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张无忌闭上了眼睛。